我想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因为曾被温柔的人那样对待,深深了解那种被温柔相待的感觉。
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可能的收容与消亡,只是一场可以互相陪伴的……长假。
沈清弦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他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却让顾焰愣住了。
他盯着沈清弦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他迟疑地开口,“……笑了?”
沈清弦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没有。”他否认得又快又冷。
但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顾焰没有拆穿。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在训练馆里探索,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们像两个闯入时间禁地的幽灵,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笨拙地、试探性地,扮演着“普通人”。
顾焰找到了一个生锈的、早就没气的篮球,尝试着拍了两下,球在地上弹起诡异的弧线,滚到角落。
沈清弦则站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仰头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伸出手,试图接住几粒,但那些细小的光点只是从他指尖无声地穿过,不留痕迹。
没有训练,没有治疗,没有数据,没有评估。
只有尘埃,阳光,生锈的铁架,和一个……暂时卸下了所有身份和责任的、不真实的早晨。
直到顾焰的肚子,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咕噜”声。
在空旷的训练馆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顾焰的身体僵住了,耳根迅速泛红。
沈清弦转过头,看着他。
“……没吃早饭?”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顾焰闷声应道,“急着……‘逃课’。”
沈清弦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锡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给。”他递过去。
顾焰接过来,入手微温。他打开锡纸,里面是一个看起来相当精致的三明治——全麦面包,新鲜的蔬菜,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和培根,还夹了一层淡淡的芝士。
“……你做的?”顾焰有些难以置信。
“医疗中心食堂的备餐。”沈清弦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我多拿了一份。”
他说得很平淡。
但顾焰知道,医疗中心的备餐,尤其是给沈清弦这种级别医生的,都是严格按营养配比和需求量定制的,不可能“多拿”。
这分明是……特意准备的。
顾焰没有戳破。
他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味道很好。比他吃过的任何营养剂或病号餐都好。
“……谢谢。”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清弦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墙边,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阶上坐下,也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另一个同样的三明治,安静地吃了起来。
阳光透过破损的穹顶,斜斜地照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顾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在废弃训练馆的台阶上,就着漏下来的阳光和飞舞的尘埃,沉默地吃完了这顿简陋却……无比真实的早餐。
吃完后,顾焰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久没……这么轻松了。”他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沈清弦侧过头,看着他。
顾焰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和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被痛苦和压力刻下的阴霾,似乎淡了一些。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和嘴角那一点点……放松的弧度。
像个……普通人。
像个在某个寻常的清晨,逃课跑到废弃工厂,吃完简陋早餐后,短暂享受阳光和宁静的……少年。
而不是那个背负着S级天赋和诅咒的“战神”,不是那个随时可能暴走的“炸弹”,不是那个正在被改造成“完美样本”的……病人。
只是顾焰。
沈清弦的心底,那片冰封的湖泊深处,似乎也因为这短暂而虚幻的宁静,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然后,他听到了顾焰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沈清弦……”
“……嗯?”
“如果……”顾焰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那个仰靠的姿势,“……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沈清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时间不会停下。
阳光会移动,尘埃会落定,废弃的训练馆外,真实的世界依然在冷酷地运转。
倒计时还在继续。
五十个百分点的死亡线还在逼近。
联盟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
这偷来的、虚假的“普通人”时光,就像手里捧着的、漏下来的阳光,看起来温暖明亮,却一碰就碎,一握就散。
但……
他看着顾焰脸上那片刻的宁静与满足。
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里,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那个暂时卸下了所有重担、单纯地享受着阳光和食物的……真实的“人”。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也向后靠在了墙壁上。
闭上眼睛。
任由那片破碎的阳光,也落在自己脸上。
带来一丝……短暂却真实的暖意。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窃取一点光,应该……不算太贪心吧?
至少,在这一刻,冰原与荒原,共享了同一片,漏下来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