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垂下眼,把手放进那只修长骨感的手里,但此刻,这温暖却让贴在她耳垂上的那片冰凉,显得格外突兀、孤立,仿佛一块不属于她身体的、有自己意志的金属。
回去的路上,她异常沉默。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想去摸耳垂,又在半路生生忍住。
怀疑像藤蔓,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寸理智。
自从那对昂贵的珍珠耳环出现在早餐桌上,方黎就把它当成了日常配饰。冰凉的坠感时刻贴在耳垂,提醒她那道无声的凝视。她戴着它吃饭、散步、在阳台发呆,甚至在张楚岚靠近拥抱时,也任由那点莹白的光,在他眼前晃动。
她需要一场实验。一场干净、利落,能将变量控制在最小范围的实验。
目标很快锁定:梅姐。
方黎开始更频繁地去梅姐家串门,听她唠叨家长里短,帮忙逗弄孩子。她像个最耐心的学生,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下周的天气、超市的促销、社区活动……以及,梅姐家的日程。
“哎呀,下周四可忙了!”梅姐一边搓着孩子的脏衣服,一边扯着嗓子说,“约了照相馆拍全家福!一年一次,麻烦死咯,又要给他爷俩捯饬,我自己也得拾掇拾掇……”
下周四。照相馆。全家福。
方黎垂下眼,用叉子戳着梅姐做的水果沙拉,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信息确认了。
周四早上,方黎仔细戴上那对珍珠耳环。珠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润泽的光,完美得像一副枷锁。
她敲响了梅姐家的门。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烫发剂的化学香气和孩子的哭闹。梅姐穿着一件崭新的、有些紧绷的红色连衣裙,花栗鼠泛黄的毛发被卷得一丝不苟,在她眼里呈现出比平常更加蓬松一些,嘴巴上也亮闪闪的涂了口红。
“哎呦你可来了!快进来帮我看看,这眉毛画得对称不?”梅姐火急火燎地把她拉进去。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梅姐的丈夫——那只看上去总是睡不醒的棕熊——正试图给穿着小西装、扭来扭去的花栗鼠宝宝打领结。
方黎帮着梅姐整理了头发,夸赞了她的裙子。在梅姐对着镜子最后抿口红时,方黎状似随意地抬手,拨弄了一下自己耳垂上的珍珠。
“梅姐,”她声音轻柔,“你看你今天打扮的这么好看,怎么不带点首饰压一压?”
梅姐闻言,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不是不想戴。是因为我那表弟之前出了车祸,现在住在医院一时半会医生说有醒不过来的可能,所以……”
方黎默默想到之前梅姐丈夫的话,微微皱皱眉,有些忏悔的开口:“真不好意思梅姐,我没想到这茬。你看我……”
梅姐大方表示这没什么,犯不着和方黎不开心:“家里的事不太好说,也就和妹子你提过一嘴。你别放心上,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梅姐你试试这个?”方黎笑着,利落地取下了自己左右耳的耳环,递过去,“你说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又这么好看。这珍珠耳环大气,不显眼,又称你肤色,拍照戴着,肯定好看。反正我今天也不去哪儿,你先戴着。”
“这……这哪行!这么贵的东西!”梅姐连连摆手,但眼睛在那温润的光泽上多看了几眼。语气里满是纯粹的羡慕,没有半分对品牌的认知。
“没事儿,就戴一会儿。拍完照还我就行。”方黎不由分说,轻轻将耳环戴在了梅姐摸上去略显厚重的耳垂上。微凉的珍珠贴在梅姐耳边,奇异地调和了她一身过于用力的装扮,平添了几分沉静的贵气。
梅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喜不自禁:“哎呀……这、这真是……那我可就厚着脸皮戴一下了!谢谢啊妹子!”
“不客气。”方黎微笑,看着梅姐耳垂上那微微闪烁着光泽的珍珠。
出门前,方黎乘着梅姐一家的还在收拾,拿出手机,给张楚岚发了条语音,声音轻快:“楚岚,我今天陪梅姐他们出去,顺便逛逛,午饭不用等我啦。”
然后,她送欢天喜地的梅姐一家上了车,看着那辆小车消失在小区拐角。
耳垂上,空荡荡的。只有曾经佩戴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圈细微的、冰冷的触觉记忆。
方黎没有回家。
她转身,朝着与照相馆截然相反的商业区走去。步伐平稳,心跳却像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来到搜索到的akoya线下门店,状似无意的像是在考虑要买什么样的饰品。
一旁的兔子模样的柜姐见方黎气质出众,看上去应该是个好讲话的,热情的为她一一介绍。
方黎听着柜姐的介绍,时不时点点头,直到她找到了张楚岚给她的同款珍珠耳环。
“这个很漂亮啊。我见过其他人戴过,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个来问问的。”
“啊,这款啊。这款也非常适合日常生活戴。”说着绕道柜台后面,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来,“这个是我们新推出的赫拉莫奈花园系列。”
边说边用爪子指着:“耳钩用的是18k金钻石仿照蝴蝶的样式,40颗大约0.22克拉。”
“嗯,那珍珠的重量有多少?我不太喜欢太重的耳环。”
“啊,不会太重,这您放心好了。这两颗珍珠很标准的Akoya珍珠,尺寸约8.0-8.5mm,正圆,微瑕,属于正常范围,市场数据单只在0.8克左右。”
0.8+0.22
这甚至是属于小学生的计算题,在方黎这里却没办法第一时间得到答案。
1.02克。
带着需要的答案和买下的珍珠耳环,方黎离开了店里。
下午,梅姐一家回来了。花栗鼠宝宝玩累了,在爸爸怀里睡着。梅姐一见到方黎,就兴奋地拉着她看手机里的照片预览,不住地感谢,说耳环给照片增色不少。
“喏,完璧归赵!可给我紧张坏了,生怕给你弄丢了!”梅姐小心地取下耳环,放回方黎掌心。
珍珠带着梅姐耳垂的微温,静静地躺在那里,光泽依旧。
回到自己家中,一切如常。张楚岚在书房,听到她回来,探出头问了句:“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方黎晃了晃手里顺路买的点心盒子。
她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手里拿着的是张楚岚为了按照梅姐给的食谱买来的电子秤。然后将刚从梅姐那里取回的珍珠耳环,轻轻放在了秤盘上。
液晶屏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刺眼。
数字跳动,挣扎,最终稳定下来。
2.3克。
方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沉黯,久到那冰冷的数字仿佛烙进了她的视网膜。
她拿起那粒珍珠,举到眼前。虹彩依旧美丽,温润无辜。却每时每刻都在向某个终端发送着她的坐标,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方黎慢慢地将耳环握紧。坚硬的珍珠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其中一盏,属于张楚岚的书房。
她轻轻松开手,看着掌心的珍珠耳环,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它重新戴回了自己的耳垂。
冰凉,沉坠,一如往常。
到底哪边才是真实的?
第十五还是十六天?一夜无梦。方黎在活页本上记录着这段时间发生的内容。
这是她第一次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