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簪看着晟家公子甩袖离席,目光落在尴尬的晟玄元身上。
晟玄元还算持重,规矩伏地:“陛下,犬子被他祖母宠坏了,容臣代他向陛下请罪。”
“……此乃真性情,实属难得。”云簪接过“画”的花笺递给晟玄元,“劳晟公代收了。”
晟玄元老脸微红,惭愧接下,躬身退回位置。
他朝宫侍道:“劳烦姑娘请犬子回来,多谢。”一会二选过后,陛下还要与选中的公子面谈交流,再定下王夫人选。
宫侍奉命而去。
云簪憋了好大的笑意,坐等第十三位公子上场。
梁青容斯斯文文上台,与他姐姐过往的油滑、现在的老练全然不同,透着股青涩稚气。
他作了首别具一格的诗,又点了“凰倾天下”中的“倾”字不够稳妥,有负面的意思。
“陛下若真觉得这四字好,赏得应该是‘书’而不是‘乐’,以此讥讽……”
一番话讲得场上鸦雀无声。
赵长安青白脸交替,不等他说出更大不敬的话,直接绕出桌案跪在御前:“陛下恕罪,犬子绝无此意。”
云簪也没料到梁家出了这么一位实诚人。而梁青容被打断后,木头似杵在场上,颇有几分不知所措。
孙公呵呵笑了两声:“陛下,此子是二十入围者中年岁最小,诗文尚佳、才情欠缺。若陛下无意他,老夫倒是想把他举荐入东山大学府,请堂侄孙耿收他为弟子。臣想,他们定是极合得来。”
桌案后的梁青芙紧张地看向上首,深怕云簪不给孙衍几面子。
云簪若有所思地看着孙衍几,没想到有人竟请得动孙公。
“朕对孙耿有所耳闻,听说他颇具才名,但一张铁嘴能把坏学生气成好人。孙太公怕他上京祸害家人,就把他留在东山府执教。
孙公既有此意,若梁青容答应,朕当成人之美。”
梁青芙明显松口气——楚天机的计划成功了。梁青容不必留在京都,而去东山大学府,由陛下最信任的孙家看管,这是对梁家对弟弟最好的结果。
孙衍几将梁青容召至近前,携他一起向云簪行谢礼。
幽兰偲轻轻蹙眉,生出计划正在脱离掌控的感觉。
云簪松了眉宇,喊了声:“继续。”
后五位公子陆陆续续表演,却再没有入云簪的眼,直至公子卿怀抱只普通瓷坛到圣驾前。
所有人都对他受伤的脸好奇,也以为他会表演引以为傲的琴意,不成想他先把瓷坛放在琴桌,再取出枚树叶抵在唇边,呜呜幽幽吹起来。
叶曲声一响,人们不自觉安静,倾身凝听,连宫廷乐工都停了乐器,只听他的曲调。
起先,调子幽幽怨怨,与大多痴男怨女的曲调类似,至后面高亢明脆,像是对命运不公的反抗。最后,脆鸣声落幕,又像山间清泉、树上鸟鸣,一切回归自然大地。普普通通的起落三重曲,却因演奏者赋予的情感和生命力,让曲子变得不同凡响。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公子卿离开半年多,却宛如换了个人。
公子卿缓缓放下叶片,再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他一点不后悔去留仙镇,也不后悔为承诺来到场上。
夜宴上良久没有人出声。
他们也被乐声震住。谁也想不到,凭借一枚树叶可以吹奏如此复杂动人、深入人心的曲子。
云簪第一个拍掌:“好。赏——”
所有人在这一声中回神,有人很想怪一句,理智让她住了口。有人不自觉抹在眼角,与曲声一起同悲同感同怜同意。
公子卿失笑地看着陛下,眼里极其复杂。
他知道陛下是个音痴,不知曲调高低,更听不出曲中深意。
“陛下,臣技艺不佳,曲不入圣心,得不了这枚花笺。”
云簪觉得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女人,还有几许嘲讽。
“哦?”
“卿另有话说。”
云簪好脾气,示意你说。
“今日来此非卿本意,而是代人来告诉一个人,一句话。”
云簪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琴案上的瓷坛,蹙眉看向清雅。
清雅也挺吃惊,原本与公子卿说时没有这一出,赶紧向云簪摆手:非我本意。
云簪:“何人让你带话。”
“他没有名字,若说有,旁人叫他‘六子’。他说:他的人生在签下那份卖身契时就已属于那个小女孩。没有她的人生,没有目标,只有尽头。”
公子卿想起六子死前的模样,目光落在瓷坛,一双眼微微泛红。
云簪沉默地看向瓷坛,淡色道:“朕听到了。赏——”
雅风不解问:“陛下?”
云簪在所有人的震惊眼神中选取一张绘有“礼”的花笺,用笔墨新写一个“信”字。
她看向孙衍几:“孙公,下仆守信重诺,可得此字?”
孙公看着那稳健的笔锋,颔首道:“可得。”
云簪便道:“赏给那名——无名者,‘信’字花笺。”
满堂轰然,青虞更是咿了声,宁栾也差点坐不住。
菅鸣山好奇问:“公子卿,这坛里是何物?”
公子卿没回答,代替六子取了花笺:“谢陛下。若他泉下有灵,定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