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艾米莉亚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渴望的是毁灭她们拥有的一切。凯瑟琳的‘体面婚姻’,伊莎贝拉的‘高尚牺牲’,埃德加的‘绅士尊严’。我要把它们一样一样撕碎,踩在脚下,让她们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变成垃圾。这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杀死身体,是杀死灵魂赖以生存的幻觉。”
艾米莉亚看着他,看着这片黑暗的、燃烧的、自我吞噬的火焰。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伊莎贝拉会在日记里写“他恐惧有人真正‘看见’他”。因为希斯克利夫用仇恨筑起了高墙,把自己困在里面,以为这样就是安全。但仇恨是高墙,也是牢笼。他在里面待得太久,久到忘记外面还有别的空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她轻声问,“也是在毁灭我拥有的一切吗?”
希斯克利夫愣住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没料到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
“你拥有什么,艾米莉亚?十六岁,孤儿,被亲戚抛弃,有‘看见颜色’的怪病,被送到约克郡当陪葬品。你告诉我,你拥有什么值得我毁灭的东西?”
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抓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衬衫下是绷带,绷带下是伤口,伤口下是——
剧烈的心跳。
怦。怦。怦。
像困兽在撞击牢笼,像风暴在胸腔里呼啸。那么快,那么重,透过绷带和衬衫,烫着她的掌心。
“但你……”希斯克利夫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你从我的眼睛就闯进来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能看见颜色的、该死的、看穿一切的眼睛。
“凯瑟琳看我的时候,她看见她童年的玩伴,看见她未选择的爱情,看见她的愧疚和欲望。伊莎贝拉看我的时候,她看见怪物,看见拯救的对象,看见她悲剧的根源。她们看见的都是她们想看见的,都是她们自己的投射。”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但你……你看见颜色。你看见黑洞,看见日珥,看见那些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你看见了痛苦,看见了仇恨,看见了黑暗——但你也看见了别的。银色的线。那些该死的、我无法控制的银色丝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在艾米莉亚手下剧烈起伏。体温透过绷带传来,烫得吓人——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再加上酒精,正在烧毁他最后一点自制力。
“你看见的颜色……”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那是我从未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但你看见了,画下来了,像解剖一样摊开在画布上。”
艾米莉亚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感受着那疯狂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虚弱的颤抖,是某种情绪满溢到无法控制的震颤。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羞耻,困惑,还有……一种赤裸的、不加掩饰的需要。
需要被看见。需要被理解。需要有人穿透那层仇恨的盔甲,碰到里面那个还在流血的东西。
这是比欲望更危险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突然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后退几步,撞到梳妆台,上面的银质发刷和镜子哐当作响。
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眼睛充血,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
“现在你知道了。”他哑声说,声音里有种古怪的、近乎解脱的疲惫,“我从未碰过她们。不是因为高尚,不是因为克制,是因为……因为那是我的堡垒。是我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是我和那些林顿家的人最后的区别——他们用身体去爱,去占有,去证明自己。我不。我用恨。用毁灭。用比身体更深的东西。”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但你……你从眼睛就闯进来了。你看见了颜色。所以你比她们都危险。因为堡垒对你没用。盔甲对你透明。”
他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艾米莉亚坐在床上,手还悬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他胸口的温度和心跳的余震。她能闻到他留下的酒味、血味、还有那种独特的、属于希斯克利夫的、危险而原始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紧。
嘴唇上的伤口还在疼。
而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
不是恐惧。不是恨。
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理解,像悲哀,像看见一个困在自我铸造的牢笼里的人,拼命想证明自己不需要被释放,却又忍不住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手。
她躺下,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但黑暗中,她依然能看见那些颜色——他说话时翻滚的黑暗,他抓住她手时爆发的暗红,他最后转身时那些颤抖的银色丝线。
还有她自己心中,正在升起的、灰紫色中夹杂银白的、复杂而危险的色彩。
这一夜,她终于睡着了。
但梦里全是黑暗、心跳、和那个未完成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