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窗帘在第三天送来了。
不是莉莉拿来的,是希斯克利夫亲自送来的——他提着一个布包走进西塔楼,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将布包放在床上,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等待。
艾米莉亚解开布包。里面是两幅窗帘,确实是浅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旧象牙般的米黄色,质地轻薄,几乎是半透明的亚麻布。布料边缘有简单的深绿色滚边,像是手工缝制的,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结实。
她抬头看向希斯克利夫:“这是……”
“修道院的修女们做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圣玛格丽特修道院有个小型工坊,修女们做刺绣和纺织。我写信让她们做的——浅色,透光,但足够遮挡视线。”
他停顿,补充道:“质量一般,但能用。”
艾米莉亚的手指抚过布料。亚麻的质地粗糙但温暖,像某种质朴的善意,与这个冰冷的囚笼格格不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特别定做?”
希斯克利夫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因为你说需要光。”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近乎直白的诚实,“而我说过,奖惩机制。你挑衅,我惩罚。但如果你挑衅得……有创意,我也会奖励。浅色窗帘是你的奖励。因为你用光了反抗,而不是血,不是眼泪,不是疯狂。”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很有趣。值得鼓励。”
他走到门边,但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
“今天搬房间。从西塔楼搬到主楼二层——伊莎贝拉的旧卧室。晚餐前搬完。”
然后他离开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远去,渐渐消失。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副浅色窗帘,手指在粗糙的亚麻布上收紧,指节发白。
搬进伊莎贝拉的卧室。
不是客房,不是别的空房间,是伊莎贝拉的卧室——那个她割腕自杀的房间,那个还残留着她的血、她的眼泪、她的疯狂的房间。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
是禁忌的强化,还是……某种扭曲的接纳?
艾米莉亚不知道。她只知道,游戏又升级了。
搬房间的过程简单而高效。
莉莉和另一个年轻女仆玛丽被指派来帮忙,但她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神躲闪,像在触碰什么不祥的东西。艾米莉亚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素描本和画笔,几本书,还有那对黑曜石耳环——她一直戴着,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们将这些东西打包成一个简单的布包,然后跟着艾米莉亚走向主楼二层东侧。
伊莎贝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药水的刺鼻,薰衣草香的刻意,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无法掩盖的……死亡的气息。
房间已经被清理过了——血迹擦掉了,撕碎的床单换掉了,打翻的瓶瓶罐罐收走了。但有些东西无法被清除:地毯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区域,是血迹被反复清洗后留下的痕迹;窗框的木头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可能是挣扎时留下的;空气中依然漂浮着那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甜味,像即将枯萎的花朵。
最令人不安的是,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伊莎贝拉离开时的样子——或者说,刻意被恢复成了她离开时的样子。
梳妆台上还放着她的梳子、发卡、几瓶已经干涸的香水。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不是全部,但有几件她常穿的晨衣和裙子,整齐地挂着,像在等待主人归来。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但枕头是她用过的,边缘有细微的压痕,像还残留着她的头形。
甚至梳妆台的镜子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用颤抖的笔迹写着:“记得吃药——玛莎。”
这是玛莎每天提醒伊莎贝拉吃药的便条,忘记撕掉了,或者……故意留下的。
莉莉和玛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脸色苍白得像鬼。
“小姐……”莉莉低声说,“这些……这些伊莎贝拉夫人的东西……要收走吗?”
艾米莉亚环顾房间。她的心跳平静,呼吸平稳,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不。”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放着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手指拂过那些物品:象牙梳子,银质发卡,已经干涸的玫瑰香水瓶。然后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除了角落里的一个小布袋。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首饰:一对珍珠耳环,一条银项链,还有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内侧刻着“I.L.”——伊莎贝拉·林顿。
她拿起那枚戒指,在指尖转动。金属冰凉,刻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小姐?”玛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恐惧,“主人吩咐……您必须使用这些物品。梳妆台,衣柜,床……所有。”
艾米莉亚转头看她:“所有?”
玛丽点头,脸色更白了:“主人说……说您必须睡她的床,用她的梳妆台,穿……”她吞咽了一下,“穿她留下的睡衣。”
房间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框微微震动,发出细小的呻吟。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枚金戒指,感受着金属的冰凉,感受着刻字的凹陷,感受着……这个房间的重量,这个禁忌的重量。
睡她的床。用她的梳妆台。穿她的睡衣。
这不是简单的搬房间。这是替代。是抹去。是……某种扭曲的仪式,将一个人从存在中擦除,然后用另一个人填充留下的空洞。
而她,艾米莉亚,是被选中的填充物。
她放下戒指,走回门口,从莉莉手中接过自己的布包。
“你们可以走了。”她说,声音平静,“我自己整理。”
莉莉和玛丽如蒙大赦,匆匆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像逃离什么瘟疫。
艾米莉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环顾这个房间。
伊莎贝拉的房间。
她表姐的房间。
那个她割腕自杀的房间。
现在,是她的房间。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布料是干净的,但下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印记,像身体的记忆,像痛苦的烙印。
她站起来,打开自己的布包,拿出自己的东西:衣服挂在衣柜里,和伊莎贝拉的衣服并排,像两个不同时代的幽灵共享同一个空间;素描本和画笔放在梳妆台上,和伊莎贝拉的梳子发卡并排,像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互相映照;书放在床头柜上,和玛莎的提醒便条并排,像两种不同的声音在对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将伊莎贝拉的所有物品从梳妆台上收起来,放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不是扔掉,只是收起来,像暂时保管。她用自己带来的深灰色床单替换了床上的白色床单,用自己的薄毯替换了厚重的羽绒被。
最后,她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年轻,眼睛异常明亮,像两点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耳垂上的黑曜石耳环吸收着光线,像两个小小的黑洞。
而在她脸旁,镜子的边缘,还贴着那张玛莎的便条:“记得吃药——玛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