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影打在黑白分明的纸张上,陆既明想把它叠起来,却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展开。
看对戒的描述,看那连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尺寸圈号,看那笔锋流畅、一丝不苟的落款姓名。
沈执意。
陆既明回想与沈执意相识的这些年。
沈执意是个物欲不高的人,在学校时便如此。获得全额奖学金进入国内TOP3的华昇大学后,他凭借眼光独到的金融投资,早已实现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财富自由。
但他除了参与正式场合以外,总是穿着简单便捷的衬衫T恤,吃着食堂固定窗口的饭菜。他身上总是有一股简单到极致的干净清爽,没有豪放的跑车,没有浮夸的配饰,没有庸溃的酒色。
医工结合加上顶尖商科学业背景,无论是在国内的华昇,还是在国外的阿斯托里安学院,沈执意一直很耀眼,而他也知道他自己的优势,所以他拥有很多不同领域的,利益链上的朋友。
陆既明自然了解沈执意,这样一个绝对理性的人,他不会有什么浪漫的想法。陆既明亲眼见证曾经有一位追求沈执意的人,从国内追到国外,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时间,见到沈执意的面后没有表白,只是说想交个朋友。
那场声势浩大的以交友为借口的追求,在沈执意见到人的第一面就被戳破。旁观的陆既明听得那样清楚,沈执意是如何说的:
“如果只是为了交朋友,你不必这样广而告之,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为我来。你的言行让你在国内的圈子里颇具讨论度,而我,也因为你的行为成为谈资的一部分,你是真的想交朋友,还是借朋友之名做的这些事来为你原本不好的名声增添一道有别于寻常的声音,相信你自己更清楚。”
他的声音那样冷静,没有疾言厉色,却让人无从反驳。
“朋友就不必做了,但令堂因此事为我的项目追加的投资,我收下了。”
总有人说沈执意冰冷淡漠,无欲无求,所以想打碎沈执意的面具的人有很多,想看到他为欲求而疯狂的人更多。
那位在国内二代圈子里的花花公子,平日招猫逗狗,玩玩明星网红,几乎与继承家业无关。
声势浩大地从国内追到国外来找沈执意,是因为他多了一位私生子弟弟,而他急需要洗白名声。这种时候,用一个完全可以说是很有未来展望的优秀青年来当作新的追求对象,拔高以往的追求对象的质量,既符合原本的花花公子作风,又向家里透露了“改邪归正”的意向。
追没追到沈执意,对他而言百利无害。
沈执意也不是平白让人利用,当一个为对方个人形象转换的工具人。但他交涉的对象压根也不是这类不思进取的富二代,他要一个家族掌事者的态度,和切实落到手中的利益。
沈执意很难追,这是认识沈执意的人得到的共识。
所以沈执意的追求者不多。以情爱为目的想要接近沈执意的人,往往退却在那双冷静理智,仿佛从思想和认知层面都更上一层的眼睛里,只留下自惭形秽。
以利益为目的接近沈执意的人,也往往是让渡了许多利益,从不忿,到哑然,再到接受。
成为沈执意的爱人很难,却也不难。
爱他就好了。
懂他就好了。
陆既明自信于初识沈执意,便先于他人看清了这枚藏秀岩中的黑曜石。他会在烈日下闪耀着斑斓的光,会在熔岩中吸收和化解一切能量。
没有沈执意解决不了的事,陆既明一直有这样一个认知。
哪怕明明沈执意还小了他三岁,但沈执意一直都是那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人。
陆既明觉得自己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多年来一直是以学长的身份陪在沈执意身边。
但他也有私心,所以他对自己的定位与他人是不同的。
他是能与沈执意共同完成项目,一起聊市场,聊未来,略有先知可以引得沈执意关注的学长,而非普通的校友。
他有着绝对的耐心,便选择先成为无可取代的盟友,再等待情感的可能。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等到了。
陆既明心跳快得离谱,感觉那搏动的心脏都要撞到他的伤口了,又痛又麻,酸胀发紧。
理性之人的浪漫固然让人猝不及防。戒指所代表的永恒与安定,才是让那颗悬而不落的心从慌乱冲撞到安于实处的镇静良药。
他觉得自己数年来一点点凿开沈执意那堵冰墙,终于在今日窥见了里面柔软的内里。
内里是黑白的,是橘黄的,是黛蓝的。
是9月22号的今天,经历了盛夏漫长的白昼后,昼夜即将趋于平等的前一天的傍晚。
此后夜更绵长,然光更悠远。
沈执意这两天多了条尾巴,从陆既明出院后那条尾巴就一直在他附近没落下过。
尾巴不是陆既明。
这日临下班前,少见规矩地穿着一身衬衫西服的男生站在沈执意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自己做的报告。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沈执意打电话,从那简短的几声回应里,拼凑出一个让他有点意外的结论。
他忍不住盯着沈执意左看右看,实在好奇得不得了,一见沈执意挂断电话,他立马就开口了。
柯诺语气有些惊讶地问:“沈经理,有什么是你没料到的吗?”
沈执意刚才打电话,和对面说的是关于近期几份突然出现针对他个人及团队背景的匿名调查请求。
他通话用词简短,没有刻意回避柯诺的意思,那些关键的词句拼凑起来柯诺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什么,毕竟那本来是他自己调查到要告知给沈执意让其早作防备的,结果沈执意自己就有渠道,而且已经追溯其源了。
柯诺不得不有这么一问。
对于柯诺的疑问,沈执意见怪不怪地回应:“有。”
柯诺正等着下文,沈执意不说话了,他心痒痒地主动问:“是什么?”
沈执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柯诺:“你有一个孩子。”
“……?!不是!”柯诺一下子尬在原地,有些慌乱无措地解释,“我那天嘴瓢了,是我弟弟,不是我的孩子,我才1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