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周老板滚烫的脑门上。他闻声身子猛然一震，脖子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去。

只见康云敬老先生轻摇折扇，缓步走了进来。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两位年纪相仿的老者。三人虽衣着朴素，未带随从，但那通身的气质，让堂内都为之一静。

周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方才的嚣张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几乎是踉跄着抢上前两步，冲着三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康老！孙老！沈老！晚……晚辈周捷，不知三位老先生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三位身体安康？”

康云敬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却并未接他的话茬。

康老径直转向身边的两位老友，用扇子虚点了点陆沉舟和苏言，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文远，静山，这位便是老夫时常提起的陆掌柜，手艺堪称一绝。旁边这位，是店里的苏言苏掌柜，心思细腻。”

他又看向陆沉舟和苏言，介绍道：“沉舟，苏言，这二位是老夫的至交，孙老与沈老。今日特意带他们来尝尝你们的手艺，可得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莫要砸了招牌。”

“康老！”陆沉舟一同上前，恭敬行礼。苏言更是应道：“陆大哥早说您今日定会赏光，特意为您和贵友留了雅座。几位先生，这边请。”

说话间，苏言已引着康老三人，走向大堂那处视野极佳的位置，正是之前一直空着的预留座。

周捷被彻底晾在了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汗早已是涔涔而下。

他心中翻江倒海，康云敬的来历他虽知之不详，只隐约听说曾在京城为官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还乡，每逢年节，连偶尔路过的京官都常来拜望，那是他周家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云端人物！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方才康老随口一句豆腐竟然是出自他二人之手。

有这般能耐的人物，岂是寻常商贩？自己今日这般上门寻衅，简直是踢到了铁板。

他这边心乱如麻，那边康老三人已在雅座安然落座。苏言亲自奉上清热解暑的菊花枸杞茶，茶汤清亮，香气宜人。

康云敬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小口，然后，他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面色灰白的周捷。

“周捷啊，”他放下茶盏，“老夫记得，令尊在世时，白手起家，靠的是一个诚字，才攒下些家业，在乡里也博得几分尊重。”

他顿了顿，看着周捷的头垂得更低。

“怎么到了你这里，学着这些手段，到人家正正经经开门做生意的铺子里，逞威风？”

“这……康老，我……”周捷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做生意，各凭本事。”康老不再看他，拿起筷子，示意老友尝尝桌上苏言先行端上的开胃小菜，“饭菜香，待人真诚，客人自然来。靠些歪门邪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败了先人积下的德望。”

他抬眼，目光扫向了周捷惨白的脸上：

“这茶不错。你若无事，便带着你的人，回去吧。莫要再扰了老夫与好友的清静，也莫要再扰了陆掌柜开门迎客的正经营生。”

话音落下，康老已与孙老、沈老低声谈论起桌上的小菜。

而周捷那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脸色灰败，对着康老的背影又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对韩虎等人使了个极严厉的眼色，低吼道：“还不快走！”

韩虎等人早已被这阵仗吓住，慌忙起身，灰溜溜地挤出了饭铺大门，顷刻间消失在街角。

苏言与陆沉舟对视一眼，心中巨石落地。陆沉舟对苏言低声道：“我去后厨，务必让康老和几位贵客满意。前面，交给你了。”

苏言点头，回过头来苏言扬声对店内食客道：“一点小插曲，让诸位受扰了。为表歉意，今日所有茶水费用全免！”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赵平和芸娘反应极快，立刻拎着大茶壶穿梭在各桌之间：“诸位客官，茶水免费续添！”

“多谢小掌柜！”

“望舒饭铺够意思！”

康老这几人看向苏言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许，年纪轻轻，面对那般挑衅能稳住阵脚，事情过后又处理得如此漂亮周到，实在难得。

沈老凑上前对着康老说道：“难怪你想……”

只见康云敬笑了一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