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声音里含着笑意,“这小脑袋瓜子,就别硬想了。明日我把详细的章程一条条写明白,拿给你瞧,到时候你再琢磨不迟。”
苏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得知有了应对之策的苏言也便放下心来,月色下,二人酌酒说着闲话。花生壳散落,凉拌三丝见了底,只剩一点油亮汤汁。
此刻苏言早已不是正襟危坐,白皙肌肤染上胭脂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月光下格外鲜活动人。他红着脸,双手微颤捧起酒杯:
“陆大哥,这杯酒……我必须敬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那过于汹涌的情绪,可声音仍微微发紧:
“那夜,我问了好些店铺,都找不到营生……咱们铺子,是我最后的指望了。”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晚冷清的街巷和门内透出的暖光,“您开了门,给了我一碗热汤,一份工。若不是您收留,给我一条活路,我苏言恐怕至今不知漂泊在何处,惶惶不可终日。”
说到这里,眼眶难以抑制地红了,他却努力向上弯起嘴角,不想显得太过狼狈。
“从前那些日子……太难了。”他语速快了些,像要一口气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如今在铺子里,每日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累是真累,可我心里头,却从未有过的踏实、欢喜。这小小的铺面,还有您,芸娘姐,赵平兄弟……在我心里,这儿就是我的家了。”他声音轻柔下去,带着无比的珍重,“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铺子也都能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双手稳稳捧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眼角那点湿意终究是滑了下来。
陆沉舟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他看着苏言微红的眼眶,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站在门外满身狼狈但眼神却清亮的少年。时光重叠,那个少年如今就坐在他对面,将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捧到他眼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同样举起了自己的酒杯,视线与苏言相触,仰头,一饮而尽。
月光无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地面上紧密地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苏言放下空杯,指尖还有些轻颤。他拿起酒壶,为陆沉舟重新斟满,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事。
“你总说,是我给了你一个归处。”陆沉舟缓缓开口,他目光落在苏言被泪水洗过的眼眸上,不愿移开,“可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停顿片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诚:“我也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若是当初站在门外的,是另一个人,若是这些日子,与我在这小铺里一同忙进忙出、咬牙应对风雨的,换了个搭档……会不会还有今日的食铺?”
他摇了摇头,答案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所以,”陆沉舟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苏言,“不是我把你留下,苏言。是你值得被留下。”
“你心思细,学东西快,待人真诚,关键时候能稳得住、顶得上……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他语气越发郑重,一字一句,敲在苏言心上,“记住,无论别人曾对你说过什么,无论你过去背负过什么,在这里,你苏言,是靠自己的本事和心性站住的。”
他望进苏言眼底,缓缓吐出最后那句重若千钧的话:
“别轻看了自己。”
“别轻看了自己。”
这短短的五个字,像一把淬了火的钥匙,又像一道破开阴霾的惊雷,猛地捅开了、震碎了苏言心上那道锈蚀了太久、沉重太久的枷锁!
庶出的身份,自懂事起就如影随形的蔑视与轻贱,母亲深夜无声的泪水,下人们背后的窃窃私语与白眼,那些小娘养的、上不得台面、终究是外姓人的冰冷字眼。
过往十几年积压的所有委屈、酸楚、隐忍在这一刻,因这句毫无保留的肯定,轰然冲垮了堤防,决堤而出!
眼眶骤然滚烫,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苏言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想要忍住那崩溃的呜咽,可滚烫的泪珠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连成串滴在衣襟上。喉头像被什么酸涩坚硬的东西死死堵住,噎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破碎,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好了,别哭了,嗯?”
陆沉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夜风更柔。他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掌心轻轻落在苏言颤抖不止的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疼惜,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苏言湿透的颊边,“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看着苏言低垂的脑袋,看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没入衣领,陆沉舟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放柔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肯放声大哭的孩子:“哭出来也好……憋久了伤身。”
过了许久,苏言的颤抖才渐渐平复,抽噎声渐止。他不好意思地侧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让陆大哥……见笑了。”
陆沉舟知道他脸皮薄,此刻定是羞窘难当,便刻意放轻松了语气,带着笑意道:“见什么笑?酒喝到深处,哭笑都是常情。来——”他将那杯斟满的酒轻轻推到苏言面前,自己也举起杯,“酒快凉了,再陪我喝点。这桃花酿,就得趁这点微末的凉意喝,才最是爽口。”
这一夜的后半程,苏言的记忆渐渐模糊。他喝了多少,后来是怎么回的房,怎样躺下的,全都记不真切了。
但有一个画面,却异常清晰地烙在脑海里——烛光月色下,陆沉舟凝视着他的温柔眼神,落在他肩头的温暖手掌,还有自己趴在那儿哭得不成样子的狼狈……
这记忆让他翌日清晨在榻上醒来时,宿醉的头痛还未袭来,脸颊却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一片。他猛地拉起薄被严严实实盖过头顶,在昏暗窒闷的空间里蜷成一团。
天哪!他昨夜都干了些什么!竟然在陆大哥面前……哭得那样毫无形象!还说了那么多颠三倒四话!
害羞、尴尬、后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为情,各种情绪绞在一起,让他恨不得立时三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时光倒流,回到举杯之前……不,或许应该就此躲在被子里,永远不要出去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