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多少人恨不得将梅云惊碎尸万段,那些血海深仇、那些追杀灭口,桩桩件件都悬在他头顶。他如今眼盲心苦,自身难保,自己又深陷漩涡,怎么能带他走?
祝香携沉默斟酌片刻,在水中缓缓蹲下身,刺骨的冷水漫过心口,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子里钻,冻得她浑身发僵。
“跟我走,或许会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留在这里,纵然没有自由,至少能保住性命,等我杀了梅云惊……”
宫彦噗嗤一笑,打断了她后半句,好像祝香携说了个笑话。
祝香携睨他一眼,手背碰碰男孩的脸:“等我杀了梅云惊,会回来找你的。”
“不行。”祝云惊斩钉截铁的拒绝,孩子气的任性起来,“我不怕死,我本就是为你而生的,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
祝香携轻声劝:“只是短暂分离。”
“真的吗?”祝云惊缓缓伸出手,指尖先落在她冰凉的肩上,再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湿漉漉的手掌带着池水的寒意,一点点擦过她的眼、她的鼻、最后停在她的唇上,像是要把眼前这人的模样重新描绘清晰,“可你变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孩子话语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无情的刺入进她心里,积压许久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来,祝香携喉咙发苦,低低笑了一声,略带着几分责怪:“你不也是一样。”
你也变了好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抬手抚过祝云惊的额头,指腹轻轻擦过他微凉的肌肤,将他额前被水汽打湿的碎发,一点点捋到耳后。
“那好,既然你不怕死。”祝香携站起身,连带着哗啦啦的水声,“我带你走。”
祝云惊摸索着矮身钻过狭窄洞口,激荡的水声随着他一步步远去,渐渐淡成一线微弱的回响,身影很快隐入暗处。
祝香携立在水中,手扶着洞口边缘凹凸不平的岩石,只静静等他传回信号。
一直沉默到此刻的宫彦,忽然开口,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
祝香携以为他在怀疑自己是否真会带祝云惊离开,语气郑重无比:“我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食言。”
宫彦却问:“你真觉得,傀儡与真正的人,没有区别?”
祝香携莫名,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撒谎。”
“他是梅云惊造出来的,本就该听命于梅云惊,”宫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你就不怕,梅云惊控制他在背后偷袭你?”
祝香携转过身,水面溅起细碎涟漪,目光直直看向宫彦:“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救他。总有一天,我会给他自由,而不是像梅云惊那样,把他丢在这里,弃如敝履。”
宫彦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终是缓缓问道:“就因为他长得和梅云惊一模一样?”
“你又想说什么?”祝香携已隐隐有些不耐烦。
“如果这具傀儡不是祝云惊,换作旁人,”宫彦一字一顿,“你还会这般义无反顾地救它吗?”
祝香携几乎没有犹豫:“会。”
“为何?”
“因为……”祝香携顿了顿,望着黑暗深处,“我救人只看应不应该,不看值不值得。”
宫彦不再说话。身影彻底沉入寂静,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再无半分声息。
“宫彦。”
祝香携忽然开口。
宫彦原本出神的脸扬起,微怔:“怎么?”
“谢谢你来救我。”
他一愣,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应该的。”
祝香携望着黑暗,又认真唤了一声:“多谢师兄。”
恰在此时,洞穴深处传来一声轻响,祝云惊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里面很宽阔,是一条通道。”
祝香携与宫彦四目一触,少女不再多言,率先俯身爬进洞口。里面果然比外头宽敞许多,她回头,压低声音喊:“抓着我的腿!”
宫彦本就不喜这般幽闭狭小之处,胸口一阵发闷,还是依言探进上半身,双手牢牢攥住她的右腿。待他抓牢,祝香携猛地收力,硬生生将他往洞内拖拽。
一步一爬,一拽一进,折腾许久,宫彦才终于能自行活动手臂。
潮湿阴冷的洞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