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琪旋和江墨果然没回来,这早在祝香携的预料里,可她没料到的是,江厉与江易竟会在这一日不约而同踏回蓬莱。
好像这一天真的会发生点什么一样。
消息传进耳中的刹那,祝香携心脏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压得她胃里阵阵翻搅。从前一晚开始就没安生过的心,此刻更是跳得杂乱无章,像揣了团乱窜的火。
她嗤笑一声,强迫自己压下那点莫名的惶恐。
管他发生什么,就算梅云惊真来了,与她何干?
祝香携厌恶极了自己这般沉湎臆想的颓唐模样,咬着牙拎起佩剑,直奔演武场。可剑尖划破空气的脆响听在耳里,却远不如往日那般能让她静心。
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不久前那场比试。那是她第二次输给宫彦,剑锋相错的瞬间,对方眼底的轻蔑像根刺,至今还扎在她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骤然涌上来,练剑的心思散得干干净净。
祝香携收了剑,转身避开演武场的喧嚣,寻到后山一处背阴的石洞。
洞口爬满青藤,漏下细碎的光斑,倒也清净。她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前一夜的焦躁失眠本就耗光了她大半精力,此刻身心俱疲,竟抵不住困意侵袭,眼皮一沉,便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洞外的风声渐缓,伴着海浪拍岸的轻响,将她眉间的褶皱,悄悄抚平了几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香携是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的。
一睁眼,撞进的便是宫彦满是汗水的脸。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慌乱。见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少年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哑意:“没死,吓死我了……”
祝香携心头一跳,连忙撑着石壁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回事,手腕就被宫彦一把攥住:“我不说了让你今天跟着我的吗!”
力道大得惊人,拽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撞在洞壁上:“你又干什么!”
祝香携头昏脑胀,忍不住压低声音呵斥。
“三千弟子集结,就差你一个!”宫彦语速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几乎带着她跑起来,气急败坏:“梅云惊来了!”
梅云惊。
真的来了?
祝香携满心疑窦,腕间被宫彦攥得生疼,那力道蛮横得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铁钳似的半点挣脱不得。两人脚步飞旋,带起一阵疾风,竟是从蓬莱正门一路狂奔而入。
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模样实在扎眼,三千弟子齐刷刷回过头来,目光里的讶异与探究几乎要将两人裹住。
祝香携脸颊发烫,只觉得丢脸至极,却又控制不住地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望向最高处的殿宇。
祝香携要寻那个被乌鸦称作她“宿敌”的身影,她的最终敌人。
殿檐之下空空荡荡,唯有一道立在黑纱后的修长黑影。
明明隔着朦胧的纱幔,看不清面容,祝香携却陡然浑身僵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纵使看不见他的眼,那如影随形的注视,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两人终于踉跄着停下,祝香携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的空气灼热得像是要烧起来。
最高的殿宇内,江易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人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按你说的,人已经到齐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风掠过殿前的玉阶,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三千弟子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遭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陡然划破了这份沉寂:“且慢!我有话要说!”
是宫彦。
他怕殿上的人看不清,还特意高高举起手挥了挥,动作莽撞又突兀。
身旁的长老当即沉下脸呵斥:“宫彦!你迟到就算了,别在这儿捣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
宫彦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然:“我知道,这里是蓬莱山,今天是六月十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望向祝香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也是师妹的生日。”
祝香携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神经病?”
“我是神经病。”宫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癫,他猛地迈步上前,一把攥住祝香携的双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声音震得祝香携指尖发麻,“我爱你爱的发疯。”
祝香携懵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有哗然,没有窃窃私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风停了,叶落了,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是被隔绝在千里之外,天地间只剩下两人相触的手,和宫彦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在空荡荡的山巅上无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病弱沙哑的声音,轻飘飘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是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的梅云惊。
他似乎对这场闹剧感到了极致的厌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