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眯眯得看着女孩:“他曾经在我这里赊账三十两,为了躲债逃到南方,我把他捉了回来,所以他少了三根手指,还要一直在我手下做事,直到还清为止。”
“所以,孩子。”他换了一副口气:“做出承诺之前,可要想好,自己有没有能力还呐。”
祝香携仍然冷着一张脸,没有丝毫畏惧,问他:“还差多少?”
“十两。”
祝香携思索一瞬,忽然出手劫下了男人手中锋利的小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飞快的切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原本不应该疼的,但身体却难得给出了反应。
她腕骨凸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断指处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久违的疼痛冲击着祝香携的魂魄,眼前开始发昏,开出五颜六色瑰丽的花朵,迷惑她立刻停下。
“……够吗?”她问。
断掉的手指掉进那些银子里,血把它们浸的鲜红夺目。
“够了。”
当铺外,老板牵出一匹马,递给她缰绳的时候祝香携还在流血,他从抽屉里扯出些白布条给她。
祝香携咬着牙,扯过备好的白布条,狠狠裹住左手断指处外翻移位的血肉,一圈又一圈缠得密不透风,勒紧的力道让伤口传来让她心悸的恐惧,却能确保颠簸中皮肉不会再度崩裂。
她随手将染血的布条末端打了个死结,抬眼看向瘫软在地的祝琪旋,俯身将人拦腰抱起。
老板见还有一个人,不禁目瞪口呆。
又一截白布条被她拽过,绕过两人的腰腹,将祝琪旋牢牢捆在自己身前,布条勒得紧实,让怀中人不会因骑马晃动而滑落。做完这一切,她顾不上左手鲜血直流,反手抓住马缰,踩着马镫翻身跃上马鞍,动作干脆利落,唯有紧抿的唇线,透露着一种盲目的勇敢和紧张。
马蹄扬起尘土的瞬间,她抬手按住怀中人的后背,目光望向远方,纵马疾驰而去。
祝琪旋在她怀中张开双眼,想上看着祝香携的脸,恍若隔世。
她什么都不缺了。
祝香携想,唯独,真的缺一把傍身的宝剑。
少年背着两把宝剑,低头打开了棺材。
那是一口空棺材,里面躺着一封信,他打开,看下来。
“潋轻亲启。”
第一句话,就让他手抖了一下,额头布满细汗。
“你姐姐给你留有一封信。”祝香携见她醒来,对她说:“她问及你安好,她说她好奇你长什么模样,她说你是她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她说,如果你要走,她不会阻拦。”
她说……她说……她说……
祝琪旋浑浑噩噩的想,她是谁?在哪儿?
一会而睁眼是万山在天际重叠,一会儿睁眼是林中落日余晖的金光,一会儿是古道西风,一会儿是游园惊梦,一会儿是祝香携,一会儿是一个没见过的女人。
你忘了你曾经对离开家乡梦寐以求吗?才过了不到一天,你就后悔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天命。
祝琪旋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流淌着夕阳的余晖,格外温柔。
夜幕落下。
客栈内聚集了许多人,江墨轻而易举挤进去,一副得道弟子仙风道骨的模样,众人自觉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上二楼,嗅到血腥的臭和妖怪身上的香。低头看去,血泊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杂碎,他一一检查,均是重伤却都未死。抬头望着,被吊起来得烛火一根未灭。
江墨打开隔壁的屋门,和里面飞不起来的乌鸦四目相对。
佛像都被抹上了鲜血。
既然慈悲不轻易杀生,又为何对佛大不敬呢?江墨想。想不通。道不明。
既然上苍容不下妖怪,又凭何赋予人类灵光?祝琪旋想,一腔悲愤,无能为力。
为什么你看不到我看到的东西?难道人和妖怪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妖披着人皮,人也得披着人皮,一切的争端,都是为了争夺同一张皮。
这张皮到底有多美?
善良吗、正义吗、无私吗?强大吗、热心吗、伟大吗?
其实脏的要死。
好脏。
江墨走到已经毙命的老虎身边,看着满地恶心的血水和泥土满心恶心,他凑近看了看老虎的脸,捏住鼻子免得闻到这畜生口中的恶臭,眉毛扬起。
一日一夜,无双剑毫无下落。
背上传来轻轻摇晃,少年取下梨奴剑:“你也感受到无双剑的气息了。”
江墨抚摸过剑鞘上凹凸花纹,就像是抚摸过一个人命运的痕迹,满目疮痍,不敢向前看。
“师父,你说我该往那个方向去?”
原本不指望能有回应的,江墨暮然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几百年来都没有回应过他一句话的宝剑自己离开了剑鞘的保护,剑身锋利一如往昔,定在空中。
指向东北方层层叠叠得山峦最后方。
那是少年的来时路。
剑锋所指之处,来时路的起点,前路的重点,竟是同一个地方。
蓬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