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走出五金店,喧闹的市井气息和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仿佛刚才那个隐秘凝重的世界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墨蝶重新戴上那顶粉色鸭舌帽,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食物香气的空气。
孟宴臣摘下了墨镜,别在衬衫领口。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再看向身旁的女孩,侧脸在阳光下细腻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墨蝶从孟宴臣掌心抽回手,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在看看他。孟宴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沉凝,却让她捕捉到了。
心头忽然一动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临时起意的雀跃:“时间还早,孟宴臣,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孟宴臣偏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去哪里?”
“先保密。”墨蝶狡黠一笑,从包里摸出手机,走到一边,背对着他拨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一丝罕见的正色:“Hey Elena,是我。嗯……临时起意,今天想去你的私人马场玩玩,打打靶,骑骑马……对,就今天。嗯……是遇到点小麻烦,觉得去你那里散散心,可能比待在固定地方更让人‘放心’些。”
她顿了顿,听对方说了什么,笑容加深,语气轻松了些,“暂时不用帮忙,亲爱的,就是去透透气。……哈哈,被你猜到了,是和他一起。可惜你不在,不然更热闹。……好,那就麻烦你安排啦,爱你!”
挂断电话,她走回来,将手机屏幕举到孟宴臣面前,上面是一个定位,位于圣何塞郊外一片丘陵地带。“跟我去这儿。”
车子驶离了嘈杂的华人区,开往郊外。沿途景色逐渐开阔,绿意盎然。约莫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私人庄园入口。
核对身份后,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一条林荫道蜿蜒向内。尽头,是一片宽阔的草场,几栋雅致的木屋建筑,以及远处可见的马厩和练习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味道,宁静而富有生机。
孟宴臣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墨蝶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转头对他笑道:“因为看到你拿阿杰哥那把枪的样子了呀。没有排斥或者陌生。我就猜,你也许之间接触过。”
她停下来,转身看他,阳光在她帽檐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今天已经脱下了那套笔挺的‘外壳’。既然难得有机会,暂时先把那些……阴谋、算计、责任,都放一放吧。就当偷得浮生半日闲,先好好喘口气。”
孟宴臣怔住了。放下,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从他记事起,责任就如影随形,是嵌在名字里的烙印。从未有人,如此直接的让他“放下”。即便眼前还有未解的谜团,潜在的威胁,她却用近乎任性的方式,为他“偷”来这半日的闲暇。
他看着阳光下笑容明媚的她,暖意丝丝缕缕渗入。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马场绿草如茵,远处是连绵的树林和隐约可见的溪流。Elena的安排周到而低调,他们被一位寡言但专业的工作人员引入,提供了合适的骑装和装备。
更衣后,孟宴臣一身简洁的黑色骑术服,衬得肩宽腿长,平日被西装包裹的挺拔身形此刻更显利落矫健。墨蝶则换了身浅驼色的休闲骑装,长发编成一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一侧,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英气。
墨蝶大致讲解了一下马场的布局、安全规则和靶场的基本玩法。孟宴臣安静听着,不时颔首。他青少年时期接受的教育囊括了马术,骑姿标准而优雅,控马沉稳,即便身下是一匹陌生的纯血马,也很快建立了默契,在场地内缓步、慢跑,显得游刃有余。
而靶场区域设在一片背靠小山坡的空地,环境模拟自然,靶位设置灵活。就像墨蝶所说,孟宴臣确实有过射击经验,但那是在国内高度规范的俱乐部里,强调的是绝对的控制和精度。而这里,风声、远处的鸟鸣,泥土的气息更为随性的射击,都带来一种更接近“使用”而非“仪式”的感受。
他凝神,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破空而出,远处一个铁靶应声而响。
“漂亮!”墨蝶在旁边鼓掌,她自己也打了几枪,成绩不错,但显然更享受过程。“你完全不像第一次在这种环境玩。感觉怎么样?”
孟宴臣放下枪,望向远处被击中的靶子,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轻微后坐力,和耳边尚未散尽的枪声回响。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异常清晰的畅快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诚实地回答:“……不一样。”
“是吧?”墨蝶笑弯了眼,“走吧,”翻身上马,指向草场深处,“前面有条小溪,风景很不错,我们跑过去看看?”
孟宴臣点头,策马跟上。两匹马并身而行,渐渐加速,最后在辽阔的草场上肆意奔跑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绿草向后飞掠,天空湛蓝如洗。
他能感觉到身下马匹肌肉的力量,能闻到风中自由的氣息。那一瞬间,那些沉重的头衔,复杂的博弈似乎真的被暂时抛在了身后。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纯粹驰骋的快意。
墨蝶跑在他侧前方,回头看他,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发辫在身后飞扬,声音清脆:“看来感觉不错?”
孟宴臣没有回答,但眼底细微的笑意和稍显急促的呼吸,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来到溪旁,溪流并不宽,水声淙淙,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点。他们下马,任由马儿在岸边低头饮水,两人则沿着溪边缓缓散步。
墨蝶踢着溪边的小石子,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你以前的生活……是不是就像你学马术和射击那样?充满了规整的课程、精确的教养、一丝不苟的分寸?就连兴趣爱好,都是被规划好,必须掌握到优秀的‘技能’?”
孟宴臣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流淌的溪水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差不多。很多东西……已经成了本能,但也仅仅是‘会’,是‘应该’。‘喜欢’或者‘放松’……是很模糊的概念。” 他顿了顿,自嘲般极轻地勾了下唇角,“有时候,我甚至快忘了,‘放松’本身,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墨蝶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经年累月积存的疲惫与空洞。
她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同情或怜悯,只是客观的说:“也许这些事违背你的意愿,但至少这些被逼出来的‘技能’和‘教养’,在很多时候都用上了,而且用得非常好。它们把你塑造成了非常优秀的状态。一个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挑战,都能稳得住,有底气的人。”
她的话并非安慰,是在承认无法改变,既有轨迹的前提下,寻找其中积极的价值。这是她一贯的思维方式,更关注“既然如此,那就如何善用”。哪怕是痛苦铸造的盔甲,也能用来保护自己。
孟宴臣刚想说什么,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溪边的宁静。
墨蝶掏出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小声连续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是我哥!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咱们才从阿杰哥那儿出来多久啊……”
她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在原地无意识地踱着小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偷瞄一眼孟宴臣,满脸都是“怎么办怎么办”的慌乱。
孟宴臣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近乎“怂”的表情,与之前那个在地下空间狡黠灵动,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女孩判若两人。他觉得有些新奇,又有点好笑,心底那丝因她之前话语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也被她这副模样冲淡了些。原来,她也有这么“怕”的时候。
墨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接起电话,另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搂住了旁边马儿的脖子,仿佛能从这温顺的动物身上汲取一点勇气。
电话刚一接通,墨钧那冷硬得压抑着怒火的嗓音就劈头盖脸的传来,即便没开免提,在安静的溪边也隐约可闻:
“你带他去阿杰那里了。”
笃定的质问。
墨蝶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对。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墨蝶!”墨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清晰的怒意,“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我让你离他远点!他的背景太复杂,那浑水不是你该蹚的!”
墨蝶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孟宴臣。孟宴臣就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平静地望着溪水,但她知道,他肯定听到了。她定了定神,语气反倒冷静下来,甚至带着视死如归的语气:“没有,我没忘。但是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想让我立刻回头是岸吗?老爹和你,肯定早就知道些什么,对吧?那你们也应该清楚,从新年那天开始,或者说更早,我这个‘意外’被卷进来之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独善其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墨钧几乎是低吼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你少给我东拉西扯!我说的‘远点’,是让你离孟宴臣这个人远点!”
这话清晰地传了过来。墨蝶清晰地看到,孟宴臣原本望着溪水的侧脸,几不可察地转向了她这边,虽然表情未变,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那种“反正都这样了”的狡黠神情“…要不你现在就过来掐死我!”。
接着她对着电话,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困惑又焦急:“……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呢……喂?……这里信号好像不太好……你大声点?……啊?说什么?……”然后,在墨钧可能更加暴怒的吼声传来之前,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且迅速长按电源键,直接关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还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世界重归宁静,只有潺潺水声。
孟宴臣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眼底终于漾开清晰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你哥哥拿你,一定没有办法。”
墨蝶把手机塞回包里,脸上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嗯,我知道他是关心我,怕我惹上处理不了的麻烦,怕我受伤。”
她牵着马,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声音轻了下来,“但他也不能一辈子围着我转,他会有自己的爱人,家庭,有他更重要的职责。墨家……也不能永远只靠他一个人撑着。”
她牵着马,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孟宴臣跟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墨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说……你也有个妹妹?不过是收养的。”
孟宴臣的步伐地顿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话题,是他内心深处一片被妥善封存,不愿轻易触及的区域。他沉默了两秒,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回答:“是。她……已经结婚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墨蝶问,目光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闲聊。
孟宴臣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掠过许沁的样子,那双倔强又脆弱的眼睛,那份对自由和纯粹感情的执着,以及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与错位的时光。
他喉结微动,简略而客观的概括,却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复杂情愫:“她……单纯,善良,也很……坚定。” 是对医学的执着,对宋焰的坚定,也是对他那份沉重守护最终选择放手的坚决。
墨蝶听着,心想果然,这些美好的词汇,勾勒出一个与她自己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
那是真正温室里精心呵护出的花朵,与孟宴臣这种自幼在规训与责任中打磨出,如同雪松般冷峻隐忍的守护者之间,会产生怎样复杂纠葛的情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用一种近乎肯定的、了然于心的语气轻声说:“那样的女孩……在你们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估计你会喜欢她,一点也不奇怪。”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宴臣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面沉如水。
这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彻底洞穿,多年压抑的伤疤被轻轻揭开一角时,产生的巨大震动和无所适从。
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许沁,包括肖亦骁,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没有如此明确地宣之于口过。
这份情感,混杂着兄长之责,少年慕艾求而不得的遗憾和最终放手的释然,早已沉淀成心底一块碰不得的暗礁。
而墨蝶,就像一面不照皮相,只映灵魂的镜子,如此直接平静地,将它照了出来。没有评判,没有讶异,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等待回应的眼眸,那里没有八卦的好奇,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理解。
一瞬间,他不想再遮掩,也不想用虚伪的言辞去粉饰那段过往。他迎着那双眼睛,喉结滚动,很轻却很清晰的,吐出了一个字:
“嗯。”
承认了。对自己,也对她。
墨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她的确觉得这很正常,她理解那种被严格定义的环境下,对唯一一点“不同”和“温暖”产生的向往。
这情感本身并无对错,只是它发生在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孟宴臣”身上,才显得格外沉重和复杂。
她点破它,并非为了窥探或调侃,她只是想……替他把不敢,也不愿自己去清晰界定的话,说出来,这样或许轻松一些。
时间在溪水流淌中过去良久,孟宴臣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追问?评价?安慰?或者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哦”。
他甚至在心中设想了几个可能的回答。然而,什么都没有。身边的女孩只是悠闲地走着,偶尔弯腰捡起一颗形状特别的石子,对着阳光看看,又扔回溪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仿佛刚才那段触及他最深情感的对话,与谈论天气、马匹或论文一样普通。她甚至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路边垂下的长草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宴臣心中那点松快,渐渐被一种莫名的,越来越清晰的烦躁所取代。她不在意吗?如此轻易的接受了他心里曾有过别人,甚至可能分量不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他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困惑:“……然后呢?”
“啊?”墨蝶正研究一片漂过的树叶,闻言茫然地转过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真实的困惑,“什么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