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老徐头送来的鱼都处理好了。”
贵叔沉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顾芸棠收了“忆往昔”的心思,披了外衣出来,“不是说明个儿天亮了再处理的吗?您赶紧回房里歇息,要是把身体搞垮了,我这千金来怕是经营不下去。”
“有劳东家惦念,我这把年纪了,活一天便是赚一天,趁活着的时候多为东家做点事罢了。本是打算处理好便歇下的,不过看东家屋里天亮着,想着东家心中定有烦心事,就斗胆来请东家下去看看。”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不同往常的絮絮叨叨。
“上次和东家谈心还是东家将我这把老骨头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那天了——一转眼,竟然过去这么久了。这千金来里,后厨的孙大娘最是啰嗦,但做饭的手艺是最好的。东家想吃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和她说——”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贵叔一手扶着冰凉的雕花扶手,一手稳稳握着黄铜烛台,跳跃的烛火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替身后的顾芸棠劈开了满阶的昏沉。
“大响呢,年纪小,好些事都不懂,但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若东家有心培养,定会成为东家的好帮手。”
“东家心思巧,能力也强,等这边的这些烦心事了了,不妨把刺收一收——”
“贵叔,”顾芸棠盯着他背影看了良久,心口跟着紧了又紧,“我记得您一向话少,今个儿是怎么回事?”
“就是多喝了两杯。”
话轻轻落下,便再也没提起。
顾芸棠虽是不信他的说辞,但也知就算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的道理,便也由着他退下,转身进了厨房。
送来的鱼都是些常见的种类,在送进千金来之前每一条都被人仔细地检查过,剖肚去脏,美名曰“为东家省些麻烦”。
呵,也没见他们把鱼鳞也去了。
最好直接放锅里煮好了呈给她啊。
顾芸棠没心情仔细端详这些鱼的“美貌”,数了一下数量后思量起来,“六大六小……祈年寺——倒是会选,一群犯了杀生大业的跑到佛祖头上撒野。”
按照当初约定的,大为天干,小为地支。
那么这些鱼就表示己区,亥字号。
是下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月宴的地点。
窗户开合声轻轻响起,打断了顾芸棠所有的思虑。
“有门你不走,装什么?”
环手抱胸盯着折枝从窗户口翻进来,顾芸棠也是没忍住,“言简意赅”地吐槽了两句。
“你现在倒是有‘闲情雅致’搁这说我,城中可是出大事了!”
顾芸棠挑起一边细长的眉梢,那点慵懒的笑意未曾因他的话动摇分毫,“你放心,天塌下来,我也有这个闲情。”
“噢~”折枝故意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似是期待着从她脸上捕捉出一丝异样,“倘若我告诉你——你新挑的心尖宠受伤了呢?”
话音落下,他便像只得了趣的猫儿,顺势倚靠在一旁的门框上,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等着预料中的反应。
顾芸棠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裙子,连眼睑都未完全抬起,只是发出一声近乎漠然的询问,“明枪还是暗箭?”
折枝得意的神色渐渐消失,但仍不甘心地站直了些,往前凑近两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探究,“你不关心关心他?好歹是你近日瞧上的人。”
“关心?”顾芸棠终于抬起了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疏离的弧度,她耸了耸肩,,“管他明枪还是暗箭,又不是我干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干了,无聊地拿着钳子给鱼翻起身来,“男人于我而言,高风亮节也好,明镜高悬也罢,不过都是我一时兴起寻的乐子。兴致来了,多看两眼;兴致散了,便也散了。”
折枝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在心里为那位风采卓绝的谢大人默默惋惜了片刻。
他抿了抿唇,不甘就此作罢,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补充似的,刻意压低了声音,渲染着气氛,“听说……伤得可严重了,严重到特地派人快马去北城请了那位有名的神医。”
顾芸棠轻轻“啧”了一声,“听起来……是挺严重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惋惜,反而更像是确认了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放心好了,”她抬头将目光落到折枝脸上,语气轻松,“谢大人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出礼的时候,我会多给他添些的。”
“不说这些没用的了——林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折枝摇着头连连感概,“果然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是个猎户发现了具烧焦的尸体,被吓得叽哇乱叫,正巧谢大人带着人在城外搜查,听见声音赶过去,然后就遭到了全面围攻。”
顾芸棠的重点依然明确,“可知道尸体是谁?猎户呢?”
“诶?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抽空去查一下那位桑神医。”
折枝叉腰,“又是我?!但是你查她干什么?之前也没有交集啊。”
“正是因为没有交集才要查。”
顾芸棠总觉得,缉捕司那一天,这位桑小神医对她的敌意有些过于明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