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惯常的语调不同,这三个字透着冰冷,甚至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来。
沈澈默默将桑榆拉到一边,一是为了免得被怒火波及,二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研讨”,“他俩是不是要吵架了?”
桑榆还没来得及回话,顾芸棠就先一步接了话,“我怎么舍得跟谢大人吵架呢?我只是想提醒谢大人一句,我愿意来这儿,是看在谢大人这副皮囊的份上,但这也并不代表他能威胁我。”
回的是沈澈的话,实则带着三分杀意的眸光始终在谢离身上。
沈澈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桑榆,“这算是触碰到她逆鳞了吗?”
桑榆依旧没来得及回话。
“劳烦城主转告东家,这里是缉捕司,不是她千金来。”
沈澈:???
你俩吵架就吵架,带上我干什么?
“是缉捕司又怎样?方才谢大人不是还被......”
她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又换上了惯常的语调。
谢离快速截断她的话,“那些物证桑医师可验过?”
桑榆:???
那她是该验过,还是该没验过?
纠结了一下,桑榆觉得自己还是没验过得了,“尚未,不过既然是急需,桑榆现在便过去。”
原先打算留在此处看热闹的沈澈在看到谢离脸色的那一刻果断放弃打算,“啧!想起来了,桑医师方才让我去帮忙来着。”
他前脚刚走,顾芸棠便拦在了正要离开谢离前面,“谢大人何故如此着急?就因为方才眷顾了大人一下?”
“眷顾?”
“这不是和大人学的用词嘛。”
谢离脸色微冷,抬脚欲走,却再次被她拦下。
他垂眸盯着那只扯着他衣袖的手,声音中带上些许无奈,“松手。”
“大人何须如此在意?”顾芸棠仰起脸,吐息如兰,故意拂过他的颈侧,“不过是蜻蜓点水罢了,其他男人......”
“东家误会了。我也并不在意——不就是被狗咬了一下,有什么可在意的?”
顾芸棠挑眉,“大人还会骂人?”
“东家今夜真打算留在听问堂过夜?”
“若是大人和我一起,在这也行啊——好了,不逗你了。我呢,的确有些正经事要与大人说。”
谢离低头打量她,似乎想从她这双眸子中窥见“正经”两个字的真与假。
“进去说。”
见她难得正经,谢离便也想信她一回。
“哦~原来大人是想与我关上门来说啊~那下一步是什么?”
她那双眼眸再次含起戏谑的笑意,睫羽轻颤间带着说不尽的缱绻意味。
谢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自诩心中平静如水,却一时间怎么都想不出应对的话语来,于是绕过她,先一步迈向听问堂旁边的等候室。
顾芸棠也没打算逗了这回就不逗了,毕竟这人不经逗。
所以她敛了笑意地跟进去,有意先他一步,让他来关门。
谢离停住,思虑了一会儿后觉得她应该也干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来,于是九分放心一分忧心地转身关门。
门栓落进槽口,谢离“淡定”转身——下一刹,温热的掌心按上他的胸膛。
力道明明不大,可能是距离门本来就近的缘故,谢离整个人被她轻松抵在了门板上。
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我想与谢大人做个交易。”
红唇隔了面纱贴近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就像羽毛,搔过耳侧,也搔过心尖。
“公门之人......”
“大人听完也不迟啊,”顾芸棠截断他的话,“大人身在公门,秘密调查了龙鳞会这么久,对我们会中规矩也该了解一些。你知道的,会中之人一旦招惹到公门,无论何因都是要被挑断手筋的。”
“大人也不舍得见我香消玉殒吧?所以那案宗之上,笔墨千秋,大人自然比我更懂分寸——当然,若大人不乐意做这个交易,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大人,只是这致王七身死的奇‘毒’,也不知道那位小医师能不能验得出来~”
待她话音落下,谢离方才抬起眼帘,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一双墨玉般眸子深不见底。
“东家说完了?”他淡淡开口,声线时是惯常的清冷。
谢离不轻不重地将她推开,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感骤然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缱绻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你的安危,与案宗如何记录,是两件事。案宗记录的是事实,不会因任何人的安危而增删修改。这是律法的规矩,非是谢某可以擅专。”
他不再看她微凝的眼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深不可测。
“东家所言会中规矩,但据我所知,龙鳞会之中,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你吧?”谢离的视线锐利起来,如同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直抵其心,“其实东家根本不在意那案宗之上会怎么记,不过是想以此为引,引出这致王七身死的‘毒’。可谢某并非愚钝之人,此案想必是因龙鳞会的内部纷争而起吧?”
他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不再是方才被动承受试探的姿态,反而带着审问者的压迫。
“而东家,龙鳞会的重要掌舵人,却要将他们的罪证,亲手送到谢某面前——你说,我,该信吗?”
谢离的话音在寂静的房中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似乎想要打破她的平静。
“呵。”
顾芸棠轻嗤,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便燃得更盛。
她红唇微启,语调带着一种慵懒的赞叹,“谢大人不愧是临雍城首屈一指的刑判,这番推论,合情合理,几乎……天衣无缝。”
她说着“几乎”,尾音刻意拖长,带着钩子。
顾芸棠微微偏头,眸光流转间,似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递罪证?谢大人,我可是在给这临雍城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压低,如同情人絮语,却字字惊心,“龙鳞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凭公门查龙鳞会?您是想凭自己?还是那些未必与您同心的下属?”
“至于信与不信……大人心中自有杆秤。我今日能站在这里与您说这些,本身,不就是最大的诚意了么?”
她姿态慵懒地退开一步,彻底拉开了那暧昧又危险的距离。
“我给大人时间考虑。诶~算了,谁让我中意大人呢?不忍大人劳神苦思,便直接告知大人吧。这不是毒,而是毒品。龙麟会叫它——‘烟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