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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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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缘侧的阴凉下,她托腮望着正在道场中与木桩对练的少年。汗水微微浸湿了他漆黑的短发,顺着他的额头又滑落到挺直的鼻梁。

他出拳的动作,他峻拔飞扬的英姿,全都铭刻在她的眼中。

爸爸最近常说,狛治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有悟性。

黑发白衣,黑白的丹青,黑白的水墨,东方式的、古典式的,有时候她觉得他像那种古典小说里才有的男人。英武而不蛮横,有着沉郁的柔情。下一刻,那书中的男主角却已跨出雪白的书页,朝她走来。

他当然不是遥远传说中虚幻的角色,而是她身边鲜活可爱的人。一位陪伴她最久的……朋友。

明明她是想来给狛治送水,他却一本正经地盘腿坐下,伸手在她额头上用手背探一下温度,又覆手到自己额头上对比一番,看看是否有异。而后,他端起盛着清水的木碗,对她道:“天气热了,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训练,多休息一下。下次……我训练会快一点。”

言罢,他擦去她额头上轻微的汗迹,将水碗送到她唇边,轻靠她下唇,又伸手轻拍她的背——分明是预备喂水的姿态。即使她已经好了起来,他仍是在不经意间做出这照料病人的“起手式”。

恋雪只好先顺着他的动作,小口地啜饮那清水。

虽说,她现在根本无需他再这样细致入微地喂她水喝,但享受一下他的体贴,何乐而不为呢。这应该不算什么坏心眼吧?

他又从左襟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手帕,替她将唇边的水珠擦去。少年专注的时候,淡粉色的长睫在眼下投映一弧蝶翼般的阴影。

做完这许多,他才将水碗里剩的一点水一饮而尽,将碗和托盘一并收好,和她一起在夏日天光里静静并排坐着。恋雪心道,这许多细致的动作,这其中的亲密,他真的无知无觉么?

她在他咫尺之隔处坐了一会,便起身去拿一个刚才她放在训练场入口木柜上的东西——仓库里找到的一面木牌。她洁白的足袋踩在木地板上,姗姗而回,道:“我想在山下立一个素流的指示牌。”

然而她才走了三两步,他立刻便已上前将木牌接过,哪怕这块牌子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已算不得多重。

“仓库里堆放着很多旧物,灰尘太多,你想找什么东西的话叫我去就好了,不必亲自去,”说着说着他一顿,似乎意识到这种话会扫兴,又道,“好,我今天就会刻一块指示牌立在山下。”

她却道:“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块牌子,刻完我们再一起下山去把它立起来。”

“下山的道路太远了,你的身体才刚好转。”

“那我去找爸爸好了,爸爸肯定不会这样拒绝我。”她微笑着,将双手负到身后,后退了一步,佯装要离开的样子。

“我没有说要拒绝你,我只是觉得……”他像是自愿走入她欲擒故纵的小陷阱一般,叹了口气,道,“到时候我牵着你,不要走太快。”

他找出一把小刀,在那木牌上雕刻起来。

她在一旁看着,不禁噗嗤轻笑——两三年了,狛治的汉字还是没什么长进呀。明明他们一起练着字帖。

不写墨字而是用木刻,令他本就不甚熟练的字迹更加笨拙。

她靠过来,微微贴着他的肩膀,道:“这样可不行。”

少年写字的动作一顿,以为她不喜自己的笔迹。但紧接着,一只纤长柔和的手便覆上了他的手。

“怎么这就把字刻上去了呢,这主意可是我想出来的,”她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我来写字,然后狛治哥哥你来刻我写的字,这样这块指示牌就是我们一起完成的了。”

她想了想,又道:“以后道场还会扩建的,还会需要更多的牌匾……到时候,我们也这样,再一起给素流写更多牌匾。”不经意间,她又悄然试探着他的心意——来日和她一起,经营素流,好么?

听见她的话,他蔚蓝眸光似有一瞬的颤动。

“我会的,我会帮恋雪你和师父把素流重新振兴起来。”

唉,真是笨。她又不是要他来当她的帮手。

恋雪心觉他很不开窍,悠悠想道,要是他一年两年不开窍也就罢了,要是他十年一百年都不开窍,那她不还得这样试探他十年一百年?到时候,二人头发都白了还以师兄妹相称……想着想着,她越发觉得好笑,于是笑着取来和室中的纸墨,磨了墨,提笔在纸上书写“素流”二字。写完,才将那白纸覆到新的木板上,让他对着那字迹木刻。

写字时,他的目光似乎一直附在她的侧颜,她佯装转过头去看一下,他又立刻将视线转移到她提笔的手上。

此刻看着他刻字,恋雪便道:“要是我也能有狛治哥哥你这么灵巧的手就好了。你刻的字很好看。”

“素流”二字,只剩最后一笔。他把那小刀交到了她手中。

“那最后一画就由恋雪你来……”

话虽如此,他似乎担心她力气不够执刀刻字,于是覆上了她的手。

轻轻漾开去、如同川流般的最后一笔,他握着她的手,将这美丽的笔画写就。素流的流,江河万古流的流,一任小舟轻轻流的流。流淌在二人之间的光阴,也正像暖日下浮光跃金淙淙奔涌的流水。

不知怎的,人生第一次,她不敢转头去看他的脸,只感到丝丝缕缕的暖意从他掌心传来。为她梳起发髻的手,为她将长长的腰带系成一字结的手,一次又一次照料她支撑她的手。

这双牵引着她刻字的手,转瞬又变成牵着她走下山林石阶的手,一级又一级,一级又一级……

*

女人洁白的手,牵着鬼怪苍青色的手。深蓝的刺青,苍灰色的死人的皮肤。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在前指引着他。

石阶蜿蜒而上,一级又一级,一级又一级。

这个地方他来过。

不知何年何月,亦不知几时几刻,这里是上弦之三猩红的旅途中一处令他极不自在的所在。

原来山阶之上是……和她在神社分别后,他遍寻无果的素流。

曾偶然路过此处的记忆,逐渐在鬼的脑海中变得清晰。那时候只是看见山下碑刻模糊的指示牌,他心中的空洞便如万蚁侵蚀般扩散。他懒得去看山上有什么,只立刻将那指示牌摧毁,而后转身离去——身为上弦之月的他,看见令他不快之物,自然是直接毁灭。是非前尘,与他何干?

昨日随手毁去之物的残影,今日如钢针般刺在他眼中。

那指示牌形状朴拙,想必不是出自专门镌刻牌匾的匠人之手。鬼的头脑,很快反应过来做出那面木牌的是何人。

会那么为那个没落的门派着想的人,唯有……

发现她回过头来看他,他立刻挤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容来。

如果她知道他来过这里,他信手毁去他们过去竖起的牌匾,她一定会——

“猗窝座先生,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些熟悉?”

“……有一点。”

“那个地方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她回头看他时,淡粉的唇中吐露的话语全是欣喜与信任,笑颜柔婉,美丽,鲜活。就算她带他来送死也无所谓,十分钟前他还这么想着。然而越是看见她的面容和周遭风景重叠,他的心中便越泛起比死更空洞的虚无与痛楚。

幽冥里,似有一头怪物盘桓在暗处,碧睛深深,窥探着尘世中的一切。

为什么再回到这个地方,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如果人类时的他和她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余生,哪怕那生涯庸常、琐碎,一定也会有俗人的幸福与快乐。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他心中的洞口在不断开裂,深渊万丈,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四方围合的树木向地面投落扭曲蜿长影子……

前方,她纤长的手却已将一束垂落的藤蔓拂开,牵着他走过山林中最后一处阴影。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开阔天地骤现眼前。

洁白的墙壁,蓝灰的屋瓦。庭园中有修剪过的松木,草坪,水井,锦鲤池,以及明显看得出整理者手法笨拙的枯山水。

写着“素流”二字的书法悬于训练场内,微微泛黄。

……这个地方很奇怪。过去一百年,难道不该是年久失修的样子?为什么看上去仿佛只是停留在某个时刻,只待人来将它的门扉开启。

猗窝座道:“你是提前回来修整了这个地方么?”但想想又不对,明明从他们相逢开始,他就一直暗中看着她,她不可能有时间回到这里。他偶尔没有监看她的时候也不过两三天,两三天不可能把一座一百年前的古建筑修葺到这种程度。

恋雪含混其词:“我请附近小镇的居民帮我打理了一下。”总不能说是她从他身上收集的“好感度”兑换的奖励吧!

是么?

鬼的金瞳微微眯起,心觉她的话里有蹊跷。

转而,猗窝座已道:“没事,我只是有点好奇,所以随口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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