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在地堡里守着一丛花的人,心中隐隐有时日终至的恐怖。
猗窝座道:“我为什么要偷看你?你就坐在我旁边,我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在看你。”他仿佛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恋雪浑然不知他方才心中所想,只当他在和自己打趣,在病床上往前挪了一些,刚好挨在他坚固的臂膀上,她轻轻挽了他的臂,笑道:“既然你光明正大地看我……那我就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言罢,她已盈盈仰起脸看他,鲜活的姿容、清丽的笑影皆在他眼底。
她仰起的颈项曲线柔和,薄薄的肌肤下是淡青的血管。长夜漫漫,她于睡眠中无知无觉之时,他常悄无声息地俯身而下,耳朵贴着那一道纤长的颈动脉,去听那淙淙的血液流淌之音,唯恐它有片刻中断……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五六七八个小时。直至晨曦将至,他观察着她眼睑的轻微活动,这才退回床畔,重新坐回他平日坐着的那张陪护椅上。
她如果知道他晚上在干什么,她还能这样轻松自如地和他谈天么?
恋雪看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言不语,以为他在走神,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道:“过两天要出院啦,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故作神秘,仿佛预备着给他一个惊喜。
他根本不在乎她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他在乎的只是她不要脱离他的视线。
鬼深蓝的指腹轻轻抚上恋人的颈项,沿着那血管向上,又停在她颊边,看似只是想轻抚她的脸颊。几乎同一时刻,她便伸手托住他的掌,将雪白的颊完全贴在他掌心。
毫无温度的、亡人的掌心。
对他内心一无所知的女人栖身在他掌中,仿佛这是什么好归宿一样。贴在他青灰色掌心的洁白肌理,牵惹起他心中难以平复的无限颤栗。
怎么又不说话了?恋雪心道,原以为已经和他说开,但这几天他总是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不说,又时常大半夜不睡觉贴在她上方听她的呼吸,和他说话反应还慢半拍。
如果直言他心事重重,他估计又要嘴硬,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何况,她也觉得要给他的思绪留一些空间,他总能想明白的。
不过么,她的邀请,他还没答应呀。
“听起来猗窝座先生你不太感兴趣,那算了,我会把下一周的假期给取消掉……”她装作不乐,想要从他掌中起身。
一如她所料,他另一只手立刻揽在她的背上。
“我没有说我不感兴趣,”鬼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和你一起去。”
小小的圈套,几乎百试百灵。
只要她退一步,一直默然不动的他立刻就会进一步。
许多年以前,她说请他和她一起给素流写一面指示牌,立在山下的山道入口。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比儿时好了许多,他却仍要坚持这件事由他来做就好,她才好起来没多久,还是不要贸然走那么长的……非要她说,那她去找爸爸来和她一起完成,他才松口,牵着她的手一级一级走下那漫长的山道。
从前的事,思之不免令人有点怅惘。但她转念又想道,这一次回去可以把那个指示牌重新立起来。
*
出院那天,还有人要追上来送她礼物。
那天她和她那群朋友送两个游女去警察署申请歇业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这个人类的气味。兴许是他们并排走过一段路。
没有杀了这个人,纯粹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毕竟贸然杀了一个她认识的人,也不好对她交代。他简直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仁慈的一天。
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修道:“素山小姐,你之前看中的那本书……书店不是一直没有进货上册么,所以我把我家里那本带过来送给你。就当……就当祝贺你出院了。”
一幅上好的绢绸包着一册书。
当面拆礼物是一种礼貌,恋雪这就把包装打开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哦,原来是那本武术图鉴。鬼在她背后睨了那“礼物”一眼,心道她有时候真是善良得过分,将那些无用的礼仪作得滴水不漏,这样一本书也要露出欣喜的表情。这本书的下册他翻过,只觉上面全是些粗浅的皮毛。原来她是因为在书店和这个人类看中同一本书才认识对方,这么一想,这本浅薄的图鉴在他眼里变得愈发流俗起来。
“谢谢,这套书我很喜欢。我和我师、呃,我在火车上正好可以和我丈夫一起看。”恋雪斟酌一下,还是改了对猗窝座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