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怀按住了女人的手,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板着脸,故作严肃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哑然失笑,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剑:“我没有名字。”
阿怀不高兴了,嘟起嘴:“你骗人,每个人都有名字。”她又问:“你的阿爹阿娘没有给你起名字吗?”
女人淡定地回答道:“我没有爹娘。”
阿怀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错愕,她无意识地抠着衣袍下摆,有些羞窘:“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女人俯身往她嘴里塞了颗肉粒,顺便揪了揪她的脸蛋:“你真可爱。”
阿怀嚼着肉粒想,这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呢。
部落里那些爹娘意外离世的孩子多可怜,穿着破破烂烂的袍子,吃着半生不熟的肉,脸上脏兮兮的蹭着泥巴,看到有大人过来就躲进阴影里,窘迫得好像一只找不到洞穴的黄鼠。
她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捏了脸,自尊心极强的大孩子蹦了起来,跺脚:“不要捏我的脸!”
女人举起两只手,好脾气地退让:“好的好的。”
阿怀揣着胳膊生闷气。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女人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送给你,这是给大人的赔罪礼物。”
红木盒子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阿怀不认识的花草,闻着有股幽幽的香味,她很想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盒子上瞟。
半晌后,她终于败下阵来:“这是什么?”
女人将小木盒送到她手里:“脂粉奁,打开看看。”
打开后正对着她的一面镶嵌着一枚小镜子,她从未见过有什么镜子可以这般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她嘴角挂着的油污和肉屑。
阿怀哎呀一声丢下盒子,两只小爪子抹着脸蛋。
女人抿唇微笑,递上了一块白绸帕。
阿怀胡乱擦了一通后,原本洁白无瑕的帕子上印满了暗色的爪印。
女人没有说什么,笑吟吟地看着。
阿怀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缩起了脖子,说不出的情绪堆在她心里,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变得很小很小。
不该手忙脚乱,不该一惊一乍,不该随便发脾气,不该没擦干净手和嘴巴就跑过来,浓浓的沮丧涌上心头,让她盯着帕子几乎要哭出来。
“你,你在哭吗?”女人喉咙滚动,紧张地问,她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阿怀肩膀一耸一耸的。
女人脑中灵光一闪,两根完全搭不上边的神经搭在了一起,把她的思路指到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上。
“脂粉奁不喜欢的话,我把这个送给你。”
她递过来一串流光溢彩的珠子,介绍道:“千年凤血珠,辟邪保暖,百毒不侵。”
“嘶!”阿怀戳了戳,烫到了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凤血珠有点危险,那这个——”Duang的一声,她掏出来一只杯口比碗口还大的酒杯:“东海琉璃杯,能装下一条走龙江。”
吹牛,走龙江是横穿放马草原的一条大江,养育了青草和牛羊,也养育了她们一整个部落,怎么可能有杯子能装下江水那么多的酒。
阿怀真的生气了,碰都没碰这个杯子。
“还不喜欢啊。”女人挠挠头,有些头痛,下一瞬,她一拳砸在掌心,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该送你什么了。”
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让阿怀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她看到了一只脑门上被戳了个洞的,死不瞑目的野牛头。
“我知道很多草原部落的孩子会在成人礼上狩猎野牛,但只有最勇敢最强壮的几个人才能做到。”
“你看这个大脑袋。”女人拍拍牛头,得意道:“剃掉皮肉后挂在墙上别提多威风了。”
别提多威风了……
阿怀和两只拳头大的牛眼对视着。
“喜欢吗?”女人问。
阿怀瘪了瘪嘴,眼眶中迅速汇集了两包泪。
女人脸僵了僵,干巴巴说道:“好吧,看来是不喜欢。”
“我讨厌你!”
阿怀哇得一声哭出声,拔腿就跑。
“哎……”女人抬手想说些什么,但她跑得飞快,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在春天打旱獭,夏天放牛羊,秋天摔跤赛马,冬天喝酒唱歌的十二岁,阿怀无忧无虑地生活,和茁壮的青草一般伸展着躯干,向更接近太阳的方向生长。
她的阿爹是草原的王,阿娘是侍奉神明的祭祀,和食不果腹的奴隶相比,她最大的烦恼是被刚出生的小牛犊顶倒,或者是被喜欢啃骨头的獒犬偷走了肉。
再或者,是被那个来自大商的女人气到。
放马草原广袤无边,养活了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部落,战火只烧到了草原的边缘,还没有烧到它的心脏。
年幼的孩子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