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挑高，淡淡摇摇头。

看来是打算去说些小话了。

裴无咎这么想着，投放在那处的眼神稍微偏开，就准备收回来。

晌午日头不大，可柱子后的阴影下依旧挤了几个人头，这些人局促的站着时，最外面，却有一人忽然侧跨小步仰头迎向了日光。

亮黄的目光热烈而清晰，裴无咎神识轻易察觉，刚要移走的眼神又被吸引了过去。

人头攒动中，一棵小草昂首挺立，微歪了头看向他。

应该是新奇，盯得一眨不眨。

也不怕晒。

裴无咎莫名扬起唇角，看了她一眼后环视整片区域，感觉到季向云往来看，便刚好回视过去。

掌门：“你徒弟呢？”

他：“那后面。”

掌门：“心兰呐，希望能好好带着裴殊啊。”

裴无咎抿嘴笑：“什么话。”

短短四句不过两息，落在裴殊眼里，就是师父刻意躲过自己，反去和掌门讲话，还讲得开心。

太阳晃眼，裴殊不得不垂下睫毛，但又不甘心，要再抬头时，被姜心兰往阴影里拽了半步。

她扭头去看，对方抬手替她压了压头顶炸起的碎发，很大方地说：“过来躲躲，没事的。”

裴殊从鼻间呼出气，又侧头往上面看了眼，裴无咎没在说话了。

陆续有别的长老上去，他便往边上让了几步，几位师兄妹仿佛长久没见似的寒暄，又失笑着走开。

而裴无咎说话的功夫，便让位到了靠近裴殊这侧，抱臂站着。

橙金的殿檐挡住天幕倾斜下的光，仅漏了些宛如纱帘包裹烛火的朦胧落在台上。

斑斓五彩之中，裴无咎站在那，侧脸倾听，裴殊便只能看见搭在他腰后顺直的发，而到他眺望场下时，看见的就是颗颗晶莹的珍珠。

裴殊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裴无咎，也不知道他平时在外是这样的，不过又是一节台阶的距离，竟有些高不可攀之感。

这之间，隔着满场的弟子，他的师姐师妹，还有那块刻着离阳二字的山石。

身边浅浅的谈话她全部都排斥在外，专注着看那个背光的人。

姜心兰又将她拉了拉，应该是后面有人往前，裴殊只能随着前进几步，靠到了柱子边。

她乖乖站定，再次偏头出去，惊奇发现这回阳光不再刺眼，台边的人看得清晰。

她眼睛彻底不移，紧紧追随着视野里唯一的主角。

有风吹，将那人鬓边的碎发吹上鼻梁。

他不清楚是不是注意到她，食指抬起沿着抹额的边挑走那缕发丝，手指落下，眸子也跟着右移，无意又像是有意，轻轻滑在她身上。

然后就停着不动了。

裴殊难以言明这一刻心头颤出的悸动，诸如花开雷落这些都过于俗套，品尝了什么饴糖又太不够格，胸口咚咚的心跳最终纠缠着在脸上拉扯，也只不过蹦出个笑。

这张淡然的脸终于叫离阳殿角上的宝剑晒出裂隙，在台前那道目光即将要走之前迎着光，贴近柱身又往前靠近了小半步。

半步也够了，师父会停下来看她。

裴殊笑着躲在柱子后面。

果然，裴无咎从白晃晃人群抽离的念头打消，目光又不自主地落在她的脑袋上。

笑得比旁边花丛里的花还灿烂，真不知道是不是在山上憋得太久了。

裴无咎嘴角轻勾，抱在手肘的指尖点了点。

裴殊颈间的铃就动，一缕灵气钻进她耳朵，“听着。”

灵气有触感，落在耳尖痒痒的，讲完这句话，又擦着脸颊慢悠悠蹭到她唇边。

裴殊下意识想摸摸脸，感受到什么，试探着开口：“没什么可听的。”

唇边的触感便消失了，带着力道在她眉心弹了下，嗖的不见。

再看台阶上的人，对方眸中含劲瞪了她一眼，便转去看别处，裴殊抿唇垂下头，暗笑着往后退正，和姜心兰站好。

管它隔着什么，只要师父还是他，那就永远都是她的，跑不了。

身边暖烘烘的，季向云扩大至整个离阳的声音从台上铺下。

“……各位弟子有的刚刚入门，有的则是一路陪伴离阳至今，也是时候，将一些重要的事情告知与诸位了……”

她说着，抬手一挥，空中立刻展开一副非比寻常的画幕。

那画面展开，众人立刻一片哗然，裴殊便在这议论纷纷之间，抬头，看见了自己曾经出生的地方。

那一片惨然的无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