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边,烧火做饭,房前,裴殊练功。
每日清早,都是这样的。
炊烟袅袅而上,有哒哒哒的切菜声从伙房传来,哗得倒水,闷盖,过一会,咕噜咕噜响。
屋外,朝霞初升,竹林间幽蓝未退,坚韧劲瘦的少女持剑转腕,提膝前刺。
步稳,手稳,震出一束罡风。
窣……
林叶在脚下被风开道,有叶落于剑刃,轻柔一分为二。
而裴殊嘴中轻念,剑指收回,长剑瞬收。
“上下相通,守一不移。”
伙房门口挂着的帘子扇动,一道油香直冲裴殊鼻前。
裴无咎在里面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露面,衣服前围着白巾,袖口挽到肘,不算太白的小臂绷出一道线条,端着手里的小锅,走去前院。
裴殊捏剑的手就不紧了,眼神黏着裴无咎的背影,扬声道:“好香的汤!”
“练剑。”
冷漠的回答。
她撇撇嘴,心说师父在屋里都知道自己剑法还差几式没有练完,一定是偷偷看她。
这么想着,又给自己哄开心,乐呵呵把剩下几式敷衍完,扔了剑就往前院跑。
裴无咎正坐在石桌边看书。
小锅里油亮的汤热气腾腾,红丝绿菜点缀,露着点鸡肉本肉在汤面。
那么香!也就师父能干坐着。
她扶着面前的小碗坐下,立即给自己盛了一碗,瞄一眼裴无咎。
他师父照旁人讲,那可是元婴老祖,一般人家都以为这玩意儿地上见不到,叫这个的都是被人当神仙上供着的。
那神仙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
他师父是什么?当神仙喊的。
所以他师父也不食烟火。
就看那破书,估计还看不进去。
果然,裴无咎捏着书的手开始打飘。
裴殊吸溜口汤,喟叹一声,再吸溜,再叹,第三口的时候,裴无咎把那书放下了。
书就好端端卷在这一页,不动不翻,俨然定了型。
他揉揉手,在这院子里看一圈,最后对裴殊道:“练练拳脚,再去读书,我回来检查。”
裴殊挑着汤里的菇吃,汤汁从牙缝里挤飞出二里地,刚好她面对着裴无咎,两人皆是叉开腿躲。
她烫的吸溜舌头,裴无咎检查自己□□。
然后默默把裴殊的头推回去:“今日要仪事,午饭自己解决。”
裴殊给自己扇风也要把那半块菇吃了,吞下去就问:“昨日刚议完,今日还议,我要去仙盟告你们克扣修者休息。”
裴无咎抱臂靠在藤椅上,好整以暇瞧她:“哎,告吧,为师这把年纪也忙不动了,刚好你告了离阳派散,我下山找个地方等死。”
“……”
“那我不告了不告了……”
裴殊听后连忙驳回自己话,汤也不喝了,就看他:“我努力悟道,争取长命百岁,师父在哪我就侍奉师父到哪!”
裴无咎坐下的藤椅腿砸了下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轻笑几声,揉揉她的头:“得了,早饭都等着我做,还是先做到前两点吧。”
他这模样是要走,裴殊追着仰头往后看,苦恼:“下午议事,干嘛早上去啊。”
“吃你的饭。”
裴殊哼了声,戳戳碗里无辜的鸡,眼珠一转,快速扒拉两口进胃,速度去收拾炉灶。
又将裴无咎安排的事宜飞速做完,一溜烟窜下了山。
和裴无咎相处的这些年,他从没有闭关过。
估计是念及她还小,或是事忙,生怕闭关一次百年后出来师徒入了土,离阳散了派。
而就裴殊闲来无事琢磨她师父发现,这人就是个不爱在原地呆的性子。
幼时,他可能是要弥补外出一回来就抽她这个亏欠,那次直到六岁,日日都在山上陪她,读书识字,讲经论道,还变着花样给她填胃。
也幸好裴殊能说会整活,陪他说话,陪他下棋,供他玩。
不然就裴无咎夜夜蹲屋顶上拔草那劲,裴殊都生怕他自己把自己闷死。
师父开心,她就开心。
所以小裴殊某天特意起早做了早饭,在裴无咎眼皮子底下手脚麻利地除草浇水,再把那碗面咚的放石桌上,送他上路。
她的意思,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出去玩吧。
小孩让大人放心去耍。
裴无咎的良心都让这碗面泡浮囊了。
他死都不去。
裴殊挪回去看书。
后半天,师父慈祥地摸了一把裴殊的脑袋,抱起她风一样地卷到了季向云的山头,掌门欲骂时,用裴殊堵住她的嘴,一溜烟离去。
留下一句:她不喜欢山下弟子,劳烦掌门看顾。孩子很乖,头发少一根我就去拔念莺的!
念莺是掌门的女儿,丈夫在孩子出生后就去世了,季向云觉得丈夫名字有个“英”字挺好听,就给女儿起了这个名,想着反正不错,还能得个思念丈夫的美好名声。
女儿也争气,离阳大师姐,这么个灵气可怜的世上几十年到筑基后期,而且一门心思接手离阳,一颗心谁是谁都不认。
对裴殊也是看一眼的关系。
因此听见裴无咎那句话,只是笑了笑,又转头练习去了。
裴殊初时的无奈在这里又慢慢平复,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里能窥探到裴无咎平常会散心的地方。
比如,山后有修炼的洞府,泉水,饮酒赏花之地,山下有热闹集市,喝茶听曲的楼。
而今日,师父只说让她自己准备午饭,说明晚上是回来的,那肯定是在后山泡温泉。
她必看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