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露出的小半边脸红彤彤的，在此刻，安然听话地等着他讲，浓黑的眼珠映着光，一瞬不眨地瞧他。

仅存的犹豫消失了，裴无咎颠了颠背上的人，微笑着正过头，向那朝霞盛放的山顶迈步，扬声道：“那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父，带你上山，去离阳。”

“可行？”

*

“可以了，就——”

“行！”

伴随着一道震天响的喊声，裴无咎对医师说的话被打断。

他看了眼床上迷瞪着苏醒来的裴殊，极为寻常地拍拍那颤抖了一下的大夫，继续道：“就这样吧，所用药材都在后院药房，您有事便找同儿，我还有别的事，请便。”

医师是个六十多的大娘，自十几年前离阳派的三誉真人白捡了个没出息徒弟，她差不多就成了这位徒弟的专属大夫，隔三差五被请治病。

若是离阳有闲心再广招弟子，她这老太婆绝对都能过了山下乱阵，拿个头魁。

不过她也是心里玩笑，离阳对百姓如何众人皆知，而且有钱不赚王八蛋，哪有暗地里编排财神的道理。

医师笑笑：“真人放心，您有忙尽管去，老身这就去了。”

说罢，朝慢慢揉着脑袋坐起来的裴殊看了眼，很快离开了。

裴殊此刻才清醒些，仰起头深呼吸，挤挤干涩的眼。

床对着就是窗，竹影摇曳，习习微风顺进来扑掉身上的汗，门口光亮洒进来。

脚步声起，窗被关上，风停下，旁边是慢慢端着碗走来的裴无咎。

这地方她闭着眼都能知道是在哪……

是她生活十几年的离阳山，是她和师父两个人住的山头。

她伸了个懒腰，裴无咎走来靠在她床头桌边，将碗递过去，说：“感觉好些了就去院里练剑，我去趟掌门那里。”

裴殊把碗里的水都喝掉，应得积极：“那妖呢？王家村之后如何了？”

裴无咎收走那只碗，又看了看她颈圈上的银铃，确保无碍后，道：“解决了，这些不用你操心。”

“你身上妖气虽除，但外伤内伤不易好，这次定是逃不过那几服药。”裴无咎说完，指了指床铺，“起时将屋内收拾好。我先走了。”

“嗷。”

师父每次都这样，将她带回离阳也是——因为裴殊将那户人家身心都伤了个遍，裴无咎耗费不少心力给那户富人赔礼道歉，来来往往登门数次，到那家丁恢复康健才算了结。

这也是裴殊长大些之后才无意中知道的事。

裴无咎不告诉她，定是有他的打算，她就也不问，只是知道的那几天难得安生不少，还得到几句夸奖。

想到这，她身上来了不少力气，感觉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旋风般得下床，收拾院落。

离阳派占地挺大，只是人少，大多山头仅是闲闲不停长草，被开辟出来当作山头的仅是五个，离阳正殿广场，还有算上她师父的四位长老。

其中，属她师父的山头最是磕搀。

裴无咎那年刚领她来山上拜师，这山头上仅立着个四面挡风的破屋子，里面架着张床。

真是雨来漏雨，风大找顶，寒酸至极。

要是之后按她师父的话说就是，刚立山门，正是用人用钱之际，能省则省，况且他作为唯一的男子，理该退让。

绝不是懒得整。

但在那会，裴无咎可是刚将裴殊从一大户人家接回来，对比强烈地令人发指。

他也是难得生出了些窘迫，揣着裴殊麻溜去了掌门之处行了拜师礼，想将她安置在那自己先回来整理一番。

可裴殊被他忽悠过一次，这下说什么也不，裴无咎没法，只好带着她重新回去，把她丢到那张硬板床上。

裴无咎怎么样她不知道，总之那会的她挺新奇，并且非常满意这处所在，然后满意着满意着，就受了风寒……

说来实在是逊。

啪。

裴殊将抹布丢进水桶里，洗净拧干后搭在竹竿上，擦擦手回往此刻这山间院落——

山石小径堆砌妥当，栅栏围得整齐，两层的竹舍清幽，立在这玉竹林立的山间，谁说不是神仙居所。

她满意地卷下袖子，伸了伸胳膊腿，走到后院，端走扑腾的药锅。

那医师早就走了，留下几副煎好的药，让她按点热了喝。

眼下，太阳落山，这已经是第三副。

裴无咎走时，是中午的事。

他和掌门聊了那么久？

从前倒也有过这种情况，但这次刚好裴殊他们从外面捉妖回来，那妖后续如何她并不知道，还有鱼如风他会不会跑去告她的状……

那些人不会又在说她无法修炼会给她师父添麻烦吧？

裴殊拧眉，想了想，决定还是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