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他是唯一一个离自己那么近的发光体,裴殊自然觉得,非他不可。
于是尽管她不通人言,不会讲话,却奇迹般地懂了这声音发出的含义,一个劲得看裴无咎。
“跟着我么?”裴无咎问,朝她摊开手。
小裴殊努力懂,伸着脑袋闻。
两人就这样全障碍交流着达成了一致。
她虽然还是警惕周围,可被裴无咎裹在布包里,什么也干不成,就老实安静,静静学着他们的动作,语言,意思。
第一日,获得了食物,衣裳。但由于她对一切都秉持着能伤害则伤害的心思,便又被裴无咎温柔强硬地绑进布包。
第二日,她就明白了,干什么之前都要先去看一眼这个能绑住她的男人,得到一个“点头”或“嗯”,才继续。
并会获得那人投射来的恶意完全不同的气息,零嘴,和一个爽朗的笑脸。
小裴殊本能地学习,呲牙。
裴无咎没眼看,将她打发走以后,独自沉思关于裴殊的问题。
他总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
就像季向云担忧的,来历不明,地处不对,表现出的种种,也是不寻常。
大多孩子的好奇她没有,只有破坏。
但他没有将这话说出去,继续领着裴殊。
对方某方面倒是很给他面子,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很听他的,瘦瘦小小,穿得乱糟糟,却行动灵活地跟在他身后。
裴无咎觉得挺有意思。
可离阳派只收能修炼的孩子,她不在其内,就想着实在不行,待到回山,给山下城里哪个富贵人家养吧。
只是这想法滋生的时候,让小裴殊一声响亮的“裴无咎”狠狠扰了下。
猛听见这一声时,他正在坐在河边发呆守夜,忽然感觉到背后哒哒哒的脚步声来,过了一会,刚让他丢出去的石头被一双小手捧着送到面前。
他接过来,和印象里比对一下,确实是刚才丢出去的那个,欣慰一笑,抬手薅了一把小裴殊满头扎人的毛茬,夸道:“不错不错,日后定能成大器。”
裴无咎随口对着孩子胡诌。
孩子反正听不懂,语气能明白是在夸奖就对了,便点点头,指他。
裴无咎最初并不明白意思,以为她是还想玩“你丢我捡”这样无聊的游戏,石头都挑好了扔出去,结果这孩子还在跟前站着看他。
瞬间感觉自己被耍了。
气笑后无奈发问:“干什么。”
小裴殊像是酝酿了好久,恨不得拿盐腌泡上几天的死鱼脸这会莫名生动,指着他的手改换成扯他袖口。
这神态这模样,裴无咎还小小的紧张了下,怕不是吃鱼卡上了刺?
……嗯,他们何时吃了鱼?
正想着,小裴殊就非常突然,对着他念出了名字。
但她到底不清楚明确的字音,仅是听各路人各路口音喊他,所以出口的音也是含糊且走调,不过念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直接将裴无咎喊得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呸%&”
裴无咎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蓦地大笑出声,点点她:“裴,上声。无。咎。”
小裴殊认真地跟着念一遍,又字正腔圆,道:“你。”
裴无咎眨眨眼:“我?”
“你——好。”
一大一小两人沉默对视,夜风呼呼从二人中穿过,寒凉贴着胸口,裴无咎却莫名觉得心头滚烫。
他不太清楚这孩子是学了别人的话,向他问好?还是说他这个人比较“好”?
这么想太过自恋,裴无咎疲累许久的心奇怪地放松了点,转过眼,再一次仔细看了眼前的小孩。
很瘦,嘴巴连着脸惨白,眼睛黑而空,和捡她时的那个地方似的,是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
“你。”她又开口了,缓缓牵起嘴角,学着他的样子笑。
深渊一样的眼睛看不清后,就是个普通的幼童,看着还挺可爱。
裴无咎刚才想法一闪而过,笑容还挂在脸上。
“我。”小裴殊见他微笑,忙指指自己,口齿清晰地继续表达,“我,你,喜欢,笑。”
她是想说她喜欢裴无咎对她散发的善意,在她这里,裴无咎对她展示的笑容就等于善意,所以她喜欢这个笑,喜欢他这个人。
由于语言没渗透完全,讲成这样。
啊……
裴无咎也成功理解偏差,将因果关系完全转换。
“笑?如若我此后不笑了呢?你还不喜欢我了?”
一串话给小裴殊脑袋都要干炸了,张着嘴皱着眉,可劲拼凑理解了下,表情回归正常:“不。你。”
裴无咎哼笑,挺不错的,话都不会说呢,就已经会为了吃的活着朝他说好话,分明昨天还咬来啃去跟个活阎王似的。
但不可否认,眼缘这个东西神奇。
裴无咎喜欢这个孩子,并且欣赏她。
虽说一般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该会讲话跑路,可她在那荒无人烟处,别提学人话通人事,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跟着他不过两日,居然就已经会自己吃饭,理解各种人言的意思。
若是……
“过几日进城,我去给你寻个爹娘,好人家?如何?”他盯着小裴殊的眼睛。
又是沉默。
面前的孩子回看他,他顿了下,发现是自己和别人从没说过这件事,在她这里根本理解不了,于是附加解释了下。
他自认解释非常到位,帮小裴殊找了个非常好的去处,但其实,裴殊并没有整明白。
在她心里,裴无咎和人是不一样的存在,裴无咎是安全的,是漂亮的,是和恶意完全相反的,短短数天在她这里比得上是从降生开始就清清楚楚的漫长时光。
对方一直在,会和她耐心说话,不管多忙将她留在哪里,只要告知一句,最终都会回来。
她认为,她就是要和他在一块的。
所以当进城被留在一个陌生院里两天没有等到那人后,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让裴无咎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