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彩儿瞬间冷了脸,拍桌而起,“够了!聂芸儿,你不就是想贬低我吗?我聂彩儿什么都不如你,你性子活泼,一张巧嘴哄得家里的长辈对你宠爱有加,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术又是城里翘楚,而我呢,四书五经,能言善辩我样样不行,爹娘自小最是宠爱你,偏心你,我作为大姐什么都得让着你,我是想出去闯闯,可我没有立世的才华我又当如何?
你明里暗里贬低姻缘,是想标榜自己多么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吗?你觉得城中的青年才俊都入不得你眼,可你嗤之以鼻的却是我梦寐以求的,好郎君,呵,普通女子哪有什么选择权,不都是权衡利弊之后凑活着来吗,我若不是有聂家长女这个身份,我连现如今的郎君都寻不到。
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肆意洒脱过,我都是强行自我安慰,不这样我如何在你这个处处压我一头的妹妹面前立足。像我这样的普通女子,自然得走最传统的路,那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她走上前,双手搭在聂芸儿的双上臂上,“你能明白吗?我需要一个孩子巩固我的地位,不然夫家就要纳妾了,哪怕生个女儿也好啊,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有个儿子传宗接代的,这样我就不用像母亲那样一生只有女儿唯唯诺诺,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太窝囊了。”
聂芸儿双手使巧劲,从内向外推开她的手,低垂着眼,“普通女子又如何,就不能走自己的道了吗?至于让修士炼制丹药,让姐姐失望了,我没这么大本事,让两个高修为修士听我的话。”
“那就是做了交易?我可以加大筹码,只要能救好我的病。”
聂芸儿抬眸仔细看了看自家姐姐,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是如此陌生,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随你!”
“你什么态度!你怎么对姐姐说话的?”聂夫人瞧见她的脸色,怒上心上。
聂芸儿突然觉得好累,她看了一会自己的娘亲,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嘴角自嘲一笑,眼中闪着泪,却能轻易看出其中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声线平淡,“娘总说自己的委屈与不甘,那女儿的委屈就不是委屈了吗?我的委屈又该怎么说呢?你们总说爹爹最是疼爱我的,对我这个女儿都能掏心掏肺的,可是爹的想法从和大众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的女子身而轻视我,贬低我。我考取女官时,他未经我允许便调取我的档案在你们眼里也成了父爱深沉。”
她讥讽一笑,“就这样,他还是被左邻右舍,城中百姓说好男人好丈夫。姐姐说我明里暗里贬低姻缘,只是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不到正常夫妻应该有的平等与尊重。我一直坚信这个世间是有好姻缘的,至少也应该像当今圣上与皇后娘娘相互成长相互辅佐。
我不想姐姐你去将就,你说你样样不精通,你可知你自己琴棋书画样样都好,你看不到自己的好,只看到自己的不足,我的劝诫在你眼里成了我高高在上指点你的人生,姐姐既然都这般想,妹妹我还能说些什么呢,那只能去尊重祝福你。
至于母亲,我早就想说,你的伤因我而起没错,但那伤本不用出现的,你不觉得母亲大人您太过于自以为是了吗?自你伤后,我不曾离开过你,你把我考取女官的书偷偷藏起来,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了,这些还不够吗?娘,你还要绑架我多久?一辈子拴在你身边任您与父亲大人一同操控吗?”
聂夫人瞬间暴怒而起。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她上前给聂芸儿狠狠扇了一巴掌。
“什么叫做操控你,白眼狼,我一生为了你,我牺牲了那么多却得不到一丁点你这白眼狼的感激。你爹对你的满腔爱,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书,得到的却是指责,早知道现如今你这般蛮横无理,不知礼义廉耻,我当初就不该生你出来,你个孽种!”
聂芸儿脸偏向一侧,表情麻木,还是说出自己内心最后的想法,“你们困在了这后宅庭院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争斗,却还是得安慰自己世人都是这般过来的,娘,姐姐,自古以来的便是对的嘛?”
“当然,老祖宗传下来的还能有假?”聂夫人指着她的鼻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那老祖宗还说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呢。”聂芸儿直直盯着自家娘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着,眼里满是倔强与不甘。
“你!”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聂芸儿另一侧的脸庞瞬间变得通红,她反而站得更加笔直了,就这么直挺挺看着眼前的妇人。
聂彩儿慌忙拉住聂夫人的手,“好了,妹妹还小,你打她有什么用,人教事学不会,事教人一学就会。妹妹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不知道世间险恶,等她日后碰了壁自然就会明白你与爹爹的好意,娘要保重好身体,别气着了,到时候妹妹被毒打后想寻如意郎君,都没人替妹妹把关怎么办?”
聂芸儿无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姐姐,由不解慢慢过渡到果真如此的了然再慢慢变成失望,最后平静得彷如一滩死水。脸上的疼也抵不住心尖涌上的百般心酸苦涩。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她也不知道。好像从她第二次考取女官后,周遭理解她的人越来越少了,恍然间她才发觉自己甚至连个闺中密友都没有了,一同长大的姐妹们大多也嫁了人,早已理解不了她对理想的信念抱负。
她好像自己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没有人理解,没有人陪伴,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娘亲受伤的这一年。她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对自己的嘲讽之笑,可那眼泪还是个不争气的东西,顺着脸颊就这般落下。
眼前的两位至亲却看不到自己的眼泪,协商起了找修士治病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