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显然也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偏过头,让油灯的光晕更多地落在侧脸,似乎在借此整理思绪,也或许是掩饰那悄然爬上耳廓的、一点点的热意。
“……中也,”他开口,依旧是那口温和的京都腔,语速不疾不徐,声音却明显比刚才更轻了,“这种问题……”
“这种问题怎么了?不能问吗?”中原中也梗着脖子,那份强撑的理直气壮里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我想知道就问。你就说会不会吧?”
“不是不能问。”太宰治抬起眼,目光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只是……你明明知道答案的。”
“我不知道。”中原中也固执地说,“我要听你说。”
两人对视着。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动,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太宰治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至少在把你那些异想天开的蓝图稍微拉回地面,教会你别总想着把看不顺眼的东西连地皮一起掀翻之前……”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调侃的弧度,“我总得看着点你,毕竟你是跟着我这个共犯跑出来的,如果我们分开了,我可没法跟你父母交代。”
这个调侃实在很太宰治。
但中原中也并不满意。
他要的不是这种带着前提、留有退路的“看守”,他想要的是一个更斩钉截铁、更不容置疑的锚点。
“少拿我爸妈当借口,你就一年前见过他们一次。”
中原中也向前倾身,手臂越过矮桌,一把抓住了太宰治正在收拾绷带的手腕。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掌心温热。
“我们是一起走出来的,治。你的看着,必须是站在我身边,在我的计划里,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一直这样。”
太宰治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他微微一怔。他看着中原中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霸道的在意,心底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霸道,带着神子敲定神谕般的笃定,也带着中原中也独有的、对在意之物的强烈掌控欲。
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执拗、在意,还有一丝被小心藏起的、近乎脆弱的需求。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太宰治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中原中也的脸。
那双眼里的光芒太盛,几乎要烫到他。
心底某个一直谨慎维持着平衡和距离的地方,仿佛被这直白的热度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柔软的什么流了进来。
“……嗯。”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和,“听你的。”
中原中也像是确认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似乎觉得这气氛过于沉重了,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为了打破这凝滞的空气,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调侃道:“啧,真不容易,难得听见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平时不是能用两个字解决绝不用三个字吗?”
太宰治看着他强装自然的样子,心底那点残余的羞赧也化开了,顺着他的话回道:“那是因为平时某个神子大人也没这么多愁善感,问出这种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谁多愁善感了!”中原中也立刻反驳,但脸上却没什么怒气。
他眼珠一转,忽然端坐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了那种在信徒面前特有的、无比标准而亲切的微笑,声音也放得柔和清亮:“那么,在治君眼里,平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变脸速度太快,姿态切换得太熟练,连那笑容的弧度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太宰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子模式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他看了中也几秒,在对方盈满笑意的蓝眼睛注视下,慢悠悠地给出了简短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