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瑟隆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放在柔软的床上。女孩无知觉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黑色长发铺散在枕上,更衬得脸小巧得近乎稚气,也正因如此,她脸上的血迹也显得格外刺目。
塞瑟隆眉头蹙起,打了个极轻的响指。床头矮柜上叠放的干净毛巾应声浮起,一股温热的水流凭空涌出,浸透毛巾。他伸手接住,双手拢着拧干,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血痕。虽然他已经有意识地减轻力度,但依旧在苍白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显眼的红痕。
塞瑟隆难得地反思了一下。
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照顾孩子?
这念头让他有点烦躁。塞瑟隆索性站起身,打算去外面把安莉卡叫进来。可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床铺便传来窸窣的动静。
塞瑟隆赶紧回头。床上的女孩不安地动了动,却没有醒来,只是皱起脸,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原本已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躁动雷元素,似乎因他的远离而失去束缚,又开始蠢蠢欲动。
没有一点犹豫,塞瑟隆立马又坐回床边。
在他坐定的瞬间,女孩眉头舒展,又重新规矩地把手交叠着放回小腹前,就像蜷缩在巢中的幼鸟,只有确认庇护者在身旁,才能安心地睡去。
塞瑟隆拿过一旁叠放的薄毯,笨拙地盖在女孩身上。他看着眼前安静躺着的孩子,难得回忆起了一些久远的事。
奥布莱顿家的继承人生来就是被众星捧月的存在。自他记事起,塞瑟隆·奥布莱顿的世界就被无止境的训练充斥,人生的所有阶段都被精确规划。傲人的天赋更是让他聚于众目睽睽之下,承担起家族的未来是所有族人对他的期许。
照顾人?
那不是他需要学习的技能,自有无数双手会为他打点好一切。
塞瑟隆·奥布莱顿只需要强大,只需要像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利剑,永远悬在奥布莱顿家族的徽记之上,震慑众人。
在按部就班进入大多由贵族才能就读的顶尖学院后,在极为日常的一天中,他如往常般与自己的死对头兼队友在训练场中央对骂着。
你一言我一语,从刚才某个法术的释放时机吵到对方的发型,总是笑眯眯当和事佬的老好人队长忍无可忍地插到两人中间,对一向引发争吵的罪魁祸首叹气:
“塞瑟隆,你这家伙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就你这脾气,不得把孩子吓哭?”
塞瑟隆当时正擦拭自己新买的刀刃,头也没抬:“该教教,该练练。”
“哈?”被劝下后没办法好好收拾对方的红发女人不爽抱胸站在一旁,无语至极,“你以为养孩子是训练士兵呢?”
塞瑟隆眉头微挑:“不然?”
红发女人冷笑,看向他的琥珀色眼睛中带着“无药可救”的肯定:“你还是一个人孤独终老吧,别祸害别人家好姑娘了。至于照顾孩子——”
她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绝对不行!”
当时的塞瑟隆嗤之以鼻。
他学什么不是一学就会?照顾个孩子能有多难?
他甚至在闲暇时还漫不经心地预想过:如果自己将来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唔,反正他会是一个强大可靠、令孩子骄傲的父亲!
年轻的塞瑟隆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一点,他所经历的温情太少,根本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相处模式是何种形式。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站在天赋与家世堆砌的高塔上,立于众人面前,认为强大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直到苍白之灾爆发,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如今,看着女孩脸上那抹被自己不小心擦出的红痕,塞瑟隆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脸。
唔,奥莉那家伙好像终于说对一次。
正因盯得久了,塞瑟隆才注意到抱着女孩的外套口袋在不安分地蠕动,他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脑袋,伸手将铃铛掏了出来。他起身,在房间书桌前布下一层静音屏障,隔绝开了沉睡的女孩。
塞瑟隆随手将正在装死的铃铛扔在桌上,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呀!我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反省吗?怎么出来的?”
铃铛一动不动,缝隙闭得严严实实,装着自己就是个普通的饰品。
塞瑟隆知道那是眼前这个灾厄魔器的嘴巴,他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你没办法和我说话,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会传声魔法来着。”
塞瑟隆眼尾上挑,笑着和它打商量:“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然后我再给你挑个好地方再封起来,好不好?”
这个不要脸的神眷者!
铃铛开始发抖,有气的,更多还是吓的。
“行。”
看它还是不愿意妥协,塞瑟隆也不生气,手腕一转,一柄小刀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
刀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刀尖朝下,猛地钉在了铃铛一旁的桌上。
离它的身体就只有极短的距离。
铃铛跳了起来,头顶的金链子狂抖,表面的暗纹开始亮起微光,昭示着它的屈服。
塞瑟隆正兴致勃勃地等着呢,就看到它突然一下灭了,身体滚动着将缝隙对准某个方向,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
塞瑟隆好奇跟着看去。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茫然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把方才某人试图以武力胁迫弱小铃铛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