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前,蕙姨在门口和他们告别,这位陪伴他从幼儿时期到几近成年的中年妇女,耳边的两鬓已经发白,眼睛微微发红,里面充斥着他的倒影,“小谦,你和先生放心去,我和你王叔会帮你们看好房子的,到了美国要常常给我打电话啊。”
“会的,您和王叔在家注意身体,房间不用每天都打扫,别累着自己。”
他们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十多年,早已超越平常的主仆关系,蕙姨对他来说,更像是他的家里人。
蕙姨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夏鹏,“先生,代我向太太问好,我和老王在家等你们回来。”
“嗯。”
车前的王叔提醒道:“先生,要走了。”
“好。”“蕙姨再见。"
“再见,记得打电话。”蕙姨挥手和他们告别。
夏云谦自己都无法保证他还会不会回来,忍不住把头钻出车窗,转头朝身后的蕙姨挥手,“蕙姨,保重身体,我会回来看你的!”
他看见蕙姨好像张嘴说了些什么,但是太远了他没听清,眼睛有些湿润,伸手擦了擦眼角,才钻回车内。
“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
“可能过年会回来,可能寒暑假,也有可能不回来。”夏鹏拍了拍夏云谦的肩膀,“小谦,忘了和你说,生日快乐。”
夏云谦微微蹙眉,把头扭到车窗另一头,不想让父亲看见他刚刚擦过泪后又开始发红的眼睛。
昨天还和廖桥生说要一起考京大,今天他就要去美国......
他走了,廖桥生还会遵守约定继续养着初夏吗?
会吗?大概不会,毕竟他们之间一开始的接近就带着目的,而后相互欺骗,相互演戏。
廖桥生怎么会帮和他演对手戏的演员养一只捡来的小猫?何况廖桥生并不喜欢初夏。
快接近凌晨,路上除了经过的车流就是红绿灯,车窗外吹来独属于夏季凉爽的风。
额前几缕头发被风吹起,夏云谦伸手把头发往后一压,躺在座椅上,路灯照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忽明忽暗。
他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
谎言终究是谎言,纸包不住火,谎言终会有一天被拆穿,火也会把纸烧完。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这么一针见血。
老实说,一开始是对廖桥生感到好奇,觉得这个转班生怎么冷冰冰,也不爱说话。
接近廖桥生,是想让他感受到五班是个大集体,不会孤立任何一个人;约廖桥生一起吃饭,和廖桥生一个学习小组,是不想让他落单,哪怕后来答应翟旭的约定,也从没想过要伤害他,更没想过要欺骗对方的感情。
可真的和廖桥生相处下来,他发现廖桥生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冷冰冰的,没有那么难接近,只要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你把他捂热,他也会给你带来温暖,和平常人的区别,只是多了一层保护自己的坚硬屏障,一眼看上去和谁都不亲近。
从答应和廖桥生交往的那一刻起,夏云谦就不再把这一切当成骗局,而是真的想好好地和廖桥生谈段恋爱,每次看到廖桥生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他就会有一种开盲盒的惊喜感。
那感觉就像他小时候拿着零花钱去商店买盲盒,买了一堆,意外开出一个隐藏款就会开心好久。
他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会开出什么样的盲盒,也永远不知道廖桥生下一秒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廖桥生不经常笑,他对自己的笑很吝啬,但他笑起来又会很好看,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夏云谦常常被笑着的廖桥生迷住,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廖桥生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给对方回一个笑容。
夏云谦经常笑,他的笑很大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会弯起来,如同跳舞的小精灵,带动下眼睑一左一右的两颗小痣,灵动又亲和,笑的次数多了,哪怕嘴角没有笑,眉眼也常常带着笑意,与生俱来的一种柔和,让人忍不住想接近。
仔细想想,廖桥生为数不多的笑容,都是二人独处的时刻,只有这个时候,廖桥生才会放松警惕,卸下武装,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现给他一个人看。任由他在上面撒泼打滚,翻来覆去,拳打脚踢,廖桥生也不生气,甚至还会担心他伤到自己,拿出更柔软的一面包裹着他。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就好像被人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同样靠近心脏的口袋,放进去之后,廖桥生还会时不时地摸一摸,看一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
可口袋浅不浅,放了东西才知道,会不会掉下去,只有自己知道。
他告诉自己,廖桥生是骗他的,就连喜欢他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但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们相处时的那些欢笑,打闹,吵架,冷战,和好,温存,廖桥生是会逢场作戏还是会身临其境?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细想,候机场大厅的广播提醒着他们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他抬眸想看一眼时间,却发现机场的显示屏是花花绿绿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掉下来,落在了地板上,吧嗒一声,视线好像变清楚了一点,但还是看不清。
他一路跟着父亲登上飞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座位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中国时间。
00:45,已经第二天,是周六。
通常,夏云谦会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感觉到困意,可此刻的他一点困意也没有,看着窗外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心中有许多不舍。
和上一次坐飞机去美国的感觉不同,暑假的那一次,他觉得自己最多玩两个月就会回来,可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才会回来,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周六,廖桥生会不会依旧为他留门,初夏会不会蹲坐在门口迎接他,他还欠廖桥生一个早安吻,想到这,他忍不住笑起来,是无可奈何的自嘲,也是认清现实的苦笑。
此时此刻,客厅一角,初夏正蜷缩在猫窝,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还是那个姿势,习惯性地把爪子遮在眼前,尾巴当作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卧室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旁边是躺下许久刚刚才睡着的人,屏幕上是几条已经发送的信息,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飞机准点起飞,这座城市璀璨的霓虹灯一点点汇聚成夜景蓝图,俯瞰而下,像极了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沙盘。
那个时候总以为沙盘上的所有东西就是世界,孰不知,世界的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初夏,再见。
廖桥生,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