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谦将自己锁进画室,背靠墙边,蹲在地上哭,双手环臂,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不停抽泣。
他像是要把刚才和父亲没有吵完的架通过哭泣来宣泄,哭完自己又冷静了一会,他渐渐能理解爸爸为什么生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瞒着他骗着他。
他们父子二人平时算不上无话不谈,但至少是有说有笑,通常说的是他爸,笑的是他,哪像今天。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会哭,一部分是因为父亲在处理这件事上过于独断专横,但更大的一部分是发现父亲竟然要打他,那只伸过来的右手近在咫尺,似乎下一秒就会紧紧的和他的脸进行一个亲密接触。
父亲虽说平时对他严厉,但只要他开口,父亲就都会满足,再生气也只会让他把家里的台阶都擦一遍。
他抬起头,睁着哭红的双眼,看到画架上已经画好大致的人像轮廓,只要再填上颜料,就是一副很好的作品。
可画里的人是刚刚要伸手打他的父亲,因此,他现在不是很想给这副画涂上颜料。他站起身,准备将这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到一旁的角落里,一旁的手机却响了。
夏云谦拿起手机,看见不常出现的备注,清了清嗓子,抽出几张纸擦了擦眼泪,才按下电话的接通键,对面传来一道非常温柔的女声。
“小谦?”
夏云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妈妈。”
“听你声音好像不太对,哭了?”
“没有。”他极力掩饰却徒劳无功。
“小谦也学会说谎了吗?”
面对妈妈,他总是能展现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嗯......是哭了。”
“为什么呢?能不能说给妈妈听听?今天应该是国内的冬至,和爸爸吃过饺子了吗?”
“嗯,吃过了。是......是和爸爸吵架。”
对面的女声有些惊讶,“和爸爸?”
“嗯。”
“因为什么呢?”
夏云谦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在另一个半球的妈妈,在说到爸爸差一点就要扇他巴掌时,差点忍不住再哭出来,但他狠了狠心,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还是忍住了。
妈妈听完并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意见,而是让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爸爸,他会怎么做?
如果他是爸爸,在得知自己儿子帮着一个外人去骗他,他也会很生气,但更多的是伤心。
伤心为什么不早早的告诉他,要是对方和自己好好说,自己兴许就会同意,而对方非但没有和他说实话,还骗了他这么久,最后还是自己去查才知道事实的真相,生气也是必然的。
但他不会像爸爸那么做,最多最多只会让那个家教老师再也不来,这件事就这么翻篇算了。
“小谦,你能设身处地地想这么多,已经很好了,那你现在还想让那个同学继续教你吗?”
夏云谦抿着嘴,小声嘟囔着:“爸爸不会让他继续教我的。”
“你先不要去管爸爸怎么想,你自己想不想?”
他想吗?他想的。
可他更想和廖桥生谈恋爱,他想和廖桥生从最简单的同学关系到朋友关系再到恋人关系,不想再掺杂着别的什么关系。
要和廖桥生谈恋爱,就必须让他不再给自己当家教。等谈恋爱以后,廖桥生可以代表男朋友的身份帮他辅导功课,而不是他的家教老师。
“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他周六在家辅导我,平时在学校也辅导我,是老师更是朋友。如果爸爸不喜欢,让他不用再来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是不希望爸爸以那样的方式去处理。”
“明白,我会和爸爸好好沟通的,但是小谦,有一点你说错了。”
夏云谦疑惑道:“什么?”
“我这么多年不回去,并不是因为你爸爸,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刚来美国那段时间,我实在太想你,你又那么小,我每天睁开眼就想和你视频通讯,就连工作都无心去完成。后来大一点,你上了小学,每周都能和你视频通讯两三次,我的工作也开始步入正轨,我不是没想过回去看你们,但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直到前年才开始有了自己的时间,便叫你来美国玩,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想好好看看你。”
“小谦,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你爸爸还深深爱着彼此。”
“那你们......”
“我们为什么还要离婚?小谦,你还小,以后就会明白,不是爱一个人就必须要和他在一起。如果双方像刺猬一样,想抱在一起取暖,就只能同时朝对方露出最柔软的肚皮才能拥抱,而在其他时刻,一方身上的刺就会刺向另一方,爱的同时也在伤害对方,最后只能各自缩成团,谁也不去抱谁。”
“我和你爸爸就是这样,我们都有一颗强烈的事业心,他想让我在家相夫教子,我想和他一样闯出自己的天地,最后我们的结局就只能是分道扬镳。离婚以后,我们反而能各自退一步,做回朋友的关系,留有足够的空间,靠近的同时也不会伤害到彼此。”
“所以,这一点你说错了。刚刚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有点伤心,更不用说你爸爸,我想,他现在一定特别后悔因为一时生气伸了手,但更伤心你对他说了那样的话。答应妈妈,睡觉之前去和爸爸说声晚安,好吗?父子俩哪有隔夜仇的。”
夏云谦嗯了一声。
“作为奖励,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今年过春节的时候我会回国,和你们再拍一张全家福,你觉得怎么样?”
夏云谦惊喜道:“真的?”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但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以后,尽量不要和爸爸吵架,好吗?他其实很爱你,但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他只是选择了最不让人理解的那一种。”
夏云谦点了点头,又意识到是在打电话,软声道:“嗯,知道,以后不会了。”
“好啦,我要去给你爸爸打电话了,他没人安慰,估计躲在书房的角落里和你一样哭鼻子呢。关于你那个同学的事,我会跟你爸爸讲清楚,让他下周就不用来了,更不会去机构和学校说他什么不好,你们还是可以继续当同学,这或许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夏云谦想到爸爸有可能和他一样哭鼻子,他就觉得有点想笑,爸爸平时都是一脸严肃的,哪里哭过鼻子,“嗯,谢谢妈妈,妈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