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理解了。”艾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她抬眼看向瑞安，蓝色眼眸重新变得清晰、专注。

“说说你的想法。”

瑞安坐直了些。他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显然也在思考。

“我的设想是……所有人初始都拿同一份标准化合同。”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虚画着，“然后像大富翁一样走格子——以获得初始资金，事件格子则对应合同签订时的意外情况。”

“比如‘原材料价格上涨’‘竞争对手恶意竞价’等。”瑞安越说越流畅，“特色格子——玩家可以对自己手里的合同进行修改。增加条款、调整价格、补充免责声明……但要付出‘谈判点数’之类的资源。”

他看向艾拉：“您坐庄。游戏结束时，所有人提交修改后的合同。您评估，看谁的合同在保障自身利益的同时，还能打动您——也就是，最可能让您签字。”

艾拉安静地听着。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和瑞安的语速形成某种奇异的同步。

“可以。”她最终点头，“公平起见，我不参与他们的游戏过程。我只在结束时依次查看合同，给出‘签约意向度’评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希望他们是真的在打磨合同，而不是完成任务。具体的事件等初步规则敲定再详谈。”

杰森在这时插话。

“我提个建议。”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最终阶段——庄家审阅合同时，加入骰子机制。”

艾拉和瑞安同时看向他。

“比如，”杰森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庄家在合同上找漏洞。每找到一个真正的漏洞，庄家得一分。但找漏洞的次数……由骰子决定。”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艾拉用来镇纸的一枚硬币，抛起，接住。

“骰子扔出点数3，庄家就只能找三个漏洞。如果合同里真有三个以上漏洞，庄家赢；如果不到三个，挑战者赢。”他将硬币按在桌上，“赢的人，下一轮坐庄。”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瑞安轻轻“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如果你的合同漏洞少到连骰子都救不了庄家，那你就该赢。”

“对。”杰森靠回椅背，目光扫过艾拉，“彩头我出。红头罩这边也有些刚入行的新人。可以两边一起玩。”

他看着艾拉，等待她的反应。

“可以。”艾拉果断的点头，“但你那边也需要做一份规则草案。最终我们三方各出一版，再次开会整合。”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场地。教堂太公共了，不合适。游戏过程可能会涉及……真实的商业案例改编。”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轻，但杰森听懂了。这意味着游戏里会出现在哥谭发生过的合同陷阱、商业欺诈、法律漏洞。这些内容，不能在任何可能被外人听到的地方讨论。

“码头仓库有个闲置的调度室。”杰森说，“不大，但安静，有桌椅。我让人收拾出来。”

“好。”艾拉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瑞安也站起来，整理桌面。

杰森看着艾拉将东西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杰森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触及那份被否决的桌游草案时，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拉上拉链，将包挎在肩上，转向杰森。

“谈我们的？”她回头。

杰森点头。

“嗯。”

简短的会议结束了。

瑞安先离开，他要去工人俱乐部召集那几个对法律感兴趣的年轻人。杰森和艾拉并肩走向教堂门口，战术靴底和帆布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不同的声响。

推开门时，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杰森侧过头，看了一眼艾拉。她正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外面突然变亮的天光，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里几乎透明。

“你那个《合同与陷阱》……”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其实编得不错。如果真有人能玩明白……以后在哥谭做生意，至少不会被人坑得裤衩都不剩。”

艾拉转过头看他。阳光照着她，显得她有几分不真实。

“我只是觉得……”她停顿了一下，“他们需要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去理解那些文字背后的陷阱和代价。”

杰森走在艾拉身后半步。冬日的风把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吹过来，混着码头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还是她那句轻飘飘的“‘难道不有趣吗？’”。

这句话本身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地狱笑话，笑话的核心是她全然的真诚。

杰森扯了扯嘴角，肌肉牵动，却没能形成一个真正的笑容。他只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攥住了。

他只是在想，艾拉·埃登斯这个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长大的？以至于她会觉得......规则与代价、陷阱与生存、还有对人性的洞察编织成的桌游......是种“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