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个闲不住的，哪怕顾青衣把采买的大部分东西都丢到了他手上，也止不住他在义庄子上到处乱逛。看着遍地的坟冢，沈墨凑过去挨个去看上头的刻字。有些是有主的，上头刻了名字、生年和卒年，有些是无名氏，只插了根光秃秃的木牌了事，若是达官贵人，断不会死后流落此处，这里葬着的不是穷苦之人，便是不吉之身。
他逛着逛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洪氏爱子宠儿之冢，母泣立。”这应当不会那么凑巧，是他们要杀的那位洪爷吧。沈墨随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他们调查过，洪达只同妾室有一个早夭的孩子，但以他的家室和财力，怎会把孩子弃置乱葬岗？况且坟头很旧，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来看望了。
也不知是多大的孩子，生卒都没写，生灵逝去就是这么极其简单的一件事，沈墨多年前便已经感受到了。所以他才想求活，哪怕再难，也想活得像自己。
“沈墨，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顾青衣买好了纸钱来寻他，她的表情虽然冷淡，但语气中是能听出不满的，她好像对他越来越凶了，也只对他这么凶。虽然他总喜欢惹她生气，不爱听她命令，但是到最后他也是能完成不得已的工作啊，偏偏为何她连凌人萧都会记挂，只对他冷冰冰的。
顾青衣显然不会觉察沈墨这般心思，她将一沓纸钱也塞进他手里：“快回去吧，别耽误工夫。”
“青衣姐姐，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沈墨突然开口，他半是调笑，半是认真的问。温柔一点的话，他也许就没有杀她的理由了。
顾青衣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温柔是什么样子？”她第一次正面回应他这些话，只是她不理解，不明白，也不会。
她也同样把沈墨问住了，这算是什么问题？“温柔”是什么样子，就像是母亲，像是家人，像是恋人一般，能让人感觉到温暖的情愫啊。本来，他是应该这么回答她的，但沈墨张了张口，他并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了，那种东西已经没有了，会温柔对待他的人，根本不存在于他身边。
…………
洪爷终于要回来了，他从城外感业寺养伤归来，从大早上开始，镖局就在准备迎接的事宜。顾青衣从早上开始便在煮艾叶水，沈墨则被调去大门口布置去了。镖局上下四五十号人聚齐，正厅里乌压压挤了一片，嘈杂的不行，顾青衣总不爱这种环境。沈墨却在忙完后，主动拉上张、李二人同去凑热闹，嘴上说着是去目睹总镖头威风凛凛的风姿，实际上是去摸暗杀对象的底去了。也不知道洪爷伤养到何种程度，凌人萧一共刺了他三刀，也不知他恢复的如何。
九爷今个儿时摘的干干净净，他是个残的，能在镖局有份差事是洪爷大恩德，但这种喜庆的场景没人乐的见他，因此他远远地躲清净去了。
顾青衣被迫立在后院，她作为下人得把这场戏演完，再说了便是心里嫌恶，她也总是面无表情的，只要低着头，大多数人都会以为她在胆怯，因此总也不会有人疑心她。
只是后院里三面穿风，吹在人身上冷得很，顾青衣只希望这欢迎的场子能快些结束。
“洪爷！”随着前院一声喝，错乱的马蹄声连同人声一齐进了门，他拢共带出去六名弟兄做护卫，但回来了还多了一个人，与他骑在同一匹马上，是个女人。
顾青衣也是知道这消息的，女人叫林眉，她原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后来夫人同洪爷成婚三年无所出，她便成了洪爷的妾。
她的肚子就好使，进屋头年就怀了孕，可夫人妒忌，害她小产，此后她便被养到了城外的庄子里。夫人去世后本是立刻就要接她回来的，可没想到洪达遇刺了，便将此事耽搁至今。
外人看着她是得宠的，私下里也会有下人议论，说她会不会被扶正，洪爷也是下人出身，是不会因为身份就看轻她的。
这些八卦顾青衣是没兴趣的，若要说有那么一丁点儿兴趣，那也就是洪爷本人，那是沈墨要杀的人。
聚在前厅的人声变成了一堆混在一起的恭喜话儿，十几个舌头一起开口，便什么大都听不太清了。大抵都是洪爷此次被宵小所害，是逢凶化吉，来年定会有大运。
不会有大运了，顾青衣在心底默默的想，他在这个月结束前必须死。
一群人在前头喝着酒，互相称兄道弟，顾青衣便在后头站着。她倒是还好，但风吹得久了，就连冯妈妈也顶不住了，她打了个喷嚏，将手缩进袖里。
“冯妈妈，我们这要站到什么时候？”有人忍不住问她了：“他们前头都在吃酒呢。”
“等着。”冯妈妈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严厉。
顾青衣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意义，给洪爷看，给他看什么呢？一群下人在受冻罢了，但她到底也没出声。
洪爷回来了，凌人萧的情况便更让人担心了，到现在他也没查出想杀他的人是谁，唯一的突破口便是他。事到如今，杀掉凌人萧明明才是能省去很多麻烦的做法，但是……但是就连沈墨都不是很想他死。明明他既不是能托付后背的朋友，也不是能同甘共苦的家人，只是个一起杀人的同僚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林夫人。”冯妈妈还是眼尖的，前头还在忙，她一眼便看到了从后门出来的林眉，没有侍女跟着，倒是洪爷身边两亲信送她出了来。
“夫人乏了，要先去休息。”一人把她交到冯妈妈手上，冯妈妈点点头。
镖局后院便是洪府，洪爷是吃住都在镖局里头的，与家无异。
顾青衣看着林眉，她轻轻皱眉。这女人冬日里衣衫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又有浓厚的妆容做遮掩，所以不太容易看出来，可实际上她带着伤呢，不止一处，浑身都是暗伤，怕是连走路都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