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信。”顾青衣皱眉,他既已知道那个叫阿绫的孩子有些小聪明,却还给她看了脸,看了剑,他违规的彻底:“沈墨,让开。”
沈墨再次摇头:“青衣姐姐,我不会让的,如果你在此判定我是违令的刀……”他的右手无力的垂着,左手却将剑握得更紧,剑尖指向顾青衣。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和新的司正闹矛盾啊,可戏演到此便要落幕也是办法的事,那些命令他不想听,那些规矩他也不想守。
对他而言,总会有更多事比阁主的命令更重要,他和她是不同的。
顾青衣看着沈墨的剑,不听话的刀就该折断,可阁主对沈墨,关照总是多些。他初次叛逃他并没有折断他,反而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次的任务也是,阁主命令“一切交给他”,“必要时杀了他”。沈墨完成了任务,现在也并没有想逃的意思,那么她便没理由让他死。可他阻止她杀人,违令,当罚。
顾青衣动了,她的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刹她已如鬼魅般欺近沈墨右侧,他右手重伤,整个右臂垂着,身侧便是空门。顾青衣袖中寒光一闪,这次并非小箭,而是一柄银亮的匕首。她从右侧攻,刀路却直指他左肩,她要卸掉他持剑的能力,却并未打算在此时要了他的性命。傀就是这么判断的,于是她的动作精准、干练,没有丝毫的感情,没有多余的犹豫。
沈墨瞳孔骤缩,他左手举剑本能地回撩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他确实挡住了,但左臂被震得发麻,脚下不稳,踉跄后退半步。她就算不欲取他性命,也没有丝毫手下留情。可此时沈墨又怎可能是她的对手?
顾青衣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她的攻击如疾风骤雨,却又精准地避开要害。短刃化作一片冷光,点向他左腕脉门、肘弯,她欲让他弃剑,可沈墨虽闪避格挡失了章法,却还勉强维持着身形。怎会如此?明明他每一次动作,都应感受到被穿透右掌传来钻心的剧痛,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按理也会很快侵蚀他的右半身。
可五招过后,他还挡在她身前。
顾青衣第一次用了杀招,她手腕翻转,匕首宛若银叶飞花,她合身扑入他怀中,一息之间沈墨被她逼到墙边,他的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砖石,而顾青衣的短刃抵上了他的喉间。她的脸近在咫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极近地锁着他的眼睛。
“最后一次,”她冷静的开口,气息平稳没有丝毫波动:“让开,或者我废了你左手。”
可听了这话,沈墨并没有放下非雨,他没有求饶,他依旧在笑。
沈墨的呼吸逐渐失序,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喉间的利刃和右身叫嚣着的痛楚都在警告他,顾青衣从来说到做到,她不是同他说着玩的。但他只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明明想着起码在新的司正面前先演一段时间听话乖巧的,可这么快就暴露了,真是太糟糕了。
他用力,将左手的“非雨”猛地向上一抬!
这不是攻击,而是近乎同归于尽般的动作,剑锋擦着顾青衣的短刃向上,直逼她面门,全然不顾自己空门大开。顾青衣眉头微蹙,短刃本能地一收,格开剑锋,空着的手亦如电般探出,瞬间扣上了他左腕脉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呃!”沈墨闷哼一声,他左手五指却收紧,非雨没有如她预想般坠地,哪怕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她钳制,右手的伤、左腕的禁锢、全身毒素流窜和失血……他早该无力反抗,可他就是不服软。
为什么?
顾青衣不明白,她看着眼前人,他甚至还未到加冠的年纪,便已经是阁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或者是因为他的脾气总也还和少年人一样,从来都不肯被驯服?
沈墨不是她监视的第一个杀手,每个与她争斗到这般地步的人,眼睛里不是看不到恐惧或者仇恨,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情绪总会消失,变为死寂一般的空洞,不问缘由的服从。可沈墨便是中了毒,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看不到他有所恐惧,亦看不到他有丝毫动摇,他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收敛起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认真的挡在她身前。
疼痛让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失血让他的面色愈来愈苍白,可他的眼睛里映着一簇明明灭灭,却不肯熄灭的火,那是她从未在阁中其他人处见过的执念。他想像个人一样活着,不肯消失……
那好像再说,除非她能杀了他,否则今夜他是不会让开的,他在用命去保护几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青衣的手指扣在他脉门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血液在皮肤下狂乱地奔流,脉搏快得惊人。毒不是没在他身上起作用,他肉眼可见的身体开始颤抖,如过在继续下去,他的右手真的会很麻烦。
就在这时,远处宅邸方向的喧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一声“大人遇刺了!”的凄厉呼喊隐约传来,打破了巷中凝滞的死亡气氛。
顾青衣松了手,最坏的选择就是他们继续在此地争执,她重新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先离开。”她命令道,然后抓了他的右手,往他掌心囫囵倒上药粉。“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替你把箭取出来,你的手还要留着。”
沈墨有些怔愣的任由她牵着手,方才她还一副快要杀了他的架势。而后却听到她补上:“我会禀报阁主,你回去要领罚,那几个孩子我会处……”
“顾青衣!”他染血的手扯住她的手腕,这好像是沈墨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带着焦急的惶恐:“他们没有威胁,他们只是孩子!你没有……”可她是不会因为这种话就有所动摇的,看到她平静的眼神,沈墨就明白了。但是他同样也明白了,他对她而言还有用。他将染血的右手握紧:“你若不答应放了他们,我便不让你处理这伤。”
他是疯了吗?顾青衣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些许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