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不清是照顾还是监视,顾青衣倒是每日都会给他吃食,也会三天帮他伤口换一次药。她下手一点都不温柔,没轻没重的弄得他浑身都疼,还有那些药,他知道是毒,伤口愈合的很快,但沉疴积累会消耗寿数。
可杀手的命有什么好珍惜的呢?像他们这样的杀手鲜少能活到而立之年,但是他想活,却是不可理喻的奢望。
他不想杀人,可托她的福,他应该躺不了太久了。
“青衣姐姐。”她叫沈墨名字的时候,他总对她笑。他确实不像个杀手,阁中人很少会像他这么笑,看上去没什么恶意,甚至显得温驯。可她是见过他杀人的手腕的,三尺剑抹人脖子时,快到看不清剑影。
“换药。”顾青衣坐到床边,他如今满身的药味,阁中的伤药气味很苦,生肌融骨之效实是有毒,抹在伤口上也很疼。
一听到这话,沈墨果然嘴角撇下来,他不情不愿起身,寝被滑落亵衣下缠满绷带,顾青衣只轻看了一眼:“脱衣服。”她说,两人都看惯了赤血白骨,没什么好怜惜的,不过是皮肉伤罢了。
他们是杀手,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这身皮囊又何须在意?可沈墨并不这么想,他皱眉去解腰间的系带,嘴上却说个不停:“青衣姐姐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浑身是伤你还这么冷淡。这药可疼了,你就不能下次换一种。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成日躺着好无聊啊,你就不能弄几本画本子来。”聒噪的不行。寻常人她早便去点哑穴了,可沈墨不一样,阁中人修行异法,经脉不似常人,通拐易位,是无法轻易制服的。
于是她用了最笨的法子,她伸出两指,点到他唇瓣上“噤声,好吵。”
顾青衣的指尖是冰冷的,和她人一样,还沾着些许伤药的苦味。但这突然的举动令沈墨眨了眨眼睛,她离他很近,微微蹙眉的表情凝在脸上,近日她时常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被他烦的。哪怕她几乎不会搭理他,沈墨也还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叫她“青衣姐姐”,听上去亲昵,可事实上顾青衣并不知自己生辰,“姐姐”一词他根本不该叫。
“但你在阁中时日长我许多,如此一来便是‘姐姐’了。”他曾这么解释,在她试图让他同别人一般,叫她“顾司正”时。
阁中人大都不喜言语,或是在石室练剑,或是在药房配毒,钻研这些才有可能在任务中活的久些,可偏偏沈墨都不乐意做。
他喜欢鸟雀,喜欢草木,他喜欢说话,喜欢对人笑,哪怕刑房出来后,许多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笑不出了。
她好似可以理解同僚们的说法,沈墨不该活在这里。
但阁主的命令就是一切,他让他活,派她监视照顾,那么她要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只是他真的好吵。
于是她盯着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瞪着。
说是瞪着其实并不贴切,顾青衣是傀,她是没有常人的七情六欲的,喜怒哀乐与其说是不露形色,不如说是根本没有。她会动,会说话,还喘气,但也仅仅只是这样。
还有一点,沈墨不得不承认,其实她……很好看。骨相清丽,肤容白皙,本该是极好的容貌,在外面应当不乏有人愿与之相好,可这样的女人居然是“傀”,只会听命令杀人的牵线木偶,无论见过多少个,沈墨还是会觉得有些惋惜。
沈墨不知道调教傀用的是什么法子,他也不想知道,但他知道,顾青衣是他养伤时能接触到的唯一的活人了,阁主的手腕总是如此,唯一能相处的人是绝对效忠黯月阁,他能逃的地方……就算他还能逃,也会从空无一物变成只身一人。
她嫌他动作墨迹,动手替他解带脱衣。他往后缩了缩,身体的本能反应。沈墨身上刀伤、剑伤和鞭伤交叠,有些是抓捕他时弄得,有些是刑罚时留的,大多伤口结痂,但淤痕交错牵连筋骨,且多数粘连皮肉不时渗出清液,一定是会疼的,但杀人的刀不该在意这些。
“嘶……青衣姐姐,轻点……”他不止一次会同她说这句话,每每换药时把怕疼写在脸上,很不像样。
她张了张口,本来是想说“忍着”的,但是抬眼却看到他渗出细汗的脸。
“把我弄坏了的话,我还怎么执行任务。”他龇牙咧嘴的笑出来,还有精力同她贫嘴。
顾青衣冷冷垂下眼,她将吸了药的药棉按到伤口上,能感觉到,被她抓着的手臂一瞬间僵硬了。
“你下一个月就能痊愈了。”她冷静宣告:“没痊愈也无妨,任务已经派下来了。”
头顶上方,沈墨的笑声忽然一窒,但也只是一瞬间,接着他又开始絮絮叨叨:“真是的,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但是……对了青衣姐姐,如果你真把我弄坏了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执行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