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下萤从及川彻的怀中挣脱开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礼。
她慌乱地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主编二字。
“莫西莫西?我是森下……”
她侧过身,用手微微拢住话筒,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是主编的声音,关于她之前负责的一个专题报道出现了突发状况,需要她立刻上线参加紧急视频会议。
“嗨,我明白了。请给我十分钟,我马上回酒店接入会议。”森下萤快速应答着,眉头紧紧蹙起。
挂断电话,舞池的音乐依旧缠绵悱恻,但她却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出舞台的演员。
她带着满满的歉意转过身,看向及川彻。
“及川选手,非常抱歉……”
她艰难地开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我有紧急的工作必须立刻处理。”
及川彻站在原地,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脸上笑容淡去了,但并没有不悦。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焦急,以及那努力想从刚才暧昧氛围中抽离的挣扎。
“工作更重要,我明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他这种过于通情达理的态度,反而让森下萤心里的歉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再次向她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十分钟,从这里到你的酒店,时间刚刚好。”
他甚至语气轻松地补充了一句,试图缓解她的尴尬和紧迫感。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却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到了酒店门口,森下萤停下脚步,再次郑重道谢:“谢谢你,及川选手,今晚……谢谢你带我来体验探戈。”
及川彻站在霓虹灯的光晕之外,身形挺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萤,”他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她,声音在喧闹的街头依然清晰,“一支舞只跳到一半,总是最让人记忆深刻的。”
他微微笑了笑。
“这支未完成的舞,我会记得。等你忙完,或许……我们可以续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潇洒地转身,抬手挥了挥,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森下萤站在原地,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他之前的温度。
回到《VOLLEY PLUS》编辑部。
“萤,来得正好!”主编看到她,眼睛一亮,将她召到办公桌前。
“下期封面专题,临时调整,需要你来做。一个极具分量的独家专访,影山飞雄。”
影山飞雄。
这个名字在日本排球界如雷贯耳,被称为球场上的王者,日本国家队新一代的天才二传手。
森下萤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辉煌的战绩和媒体上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英俊却冷硬的脸。
“我们和他团队沟通了很久,他才勉强同意。但他要求采访必须围绕技术层面,拒绝任何私人问题,而且……”
主编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他指定了采访地点,在他的训练馆,并且时间只有45分钟。”
这无疑是个挑战。
森下萤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采访当天,萤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指定的训练馆。
场馆里,只有一个身影在反复进行着跳跃发球练习。
球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每一声都彰显着击球者恐怖的核心力量。
那是影山飞雄。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汗水浸湿了前额的碎发,眼神专注得像鹰隼,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森下萤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站在场边,观察着他。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高效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直到预定的采访时间到了,她才轻声开口:“影山选手,你好,我是《VOLLEY PLUS》的记者森下。”
影山停下动作,抱着球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客套。
他直接走到场边的长椅,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然后坐下,看了一眼腕表:“开始吧。还有42分钟。”
森下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
她按照预设问题,从他对新赛季战术体系的适应开始问起。
影山的回答一如他的球风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显得有些生硬。
他完全沉浸在排球的世界里,当森下萤问到一个关于二传手在不同攻手组合下的传球选择时,他甚至拿起旁边的战术板,快速画了起来。
“比如这里,如果左侧掩护是b式,而副攻手采取c式快球……”
他讲解着,语速很快。好似眼前不是一位记者,而是一个需要听他战术指导的后辈。
森下萤并没有被他的态度吓到,反而被专业的他吸引了。
她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个深入的追问,这让影山第一次抬起眼,正色看了她几秒钟。
“是的,你的理解正确。”他简短地肯定,然后继续。
时间还剩下最后五分钟,森下萤按照计划,问出了一个稍微偏向个人的问题。
“影山选手,很多人都说你是为排球而生的天才,你自己如何看待天才这个定义?”
影山飞雄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刚才还算顺畅的气氛瞬间凝滞。
他放下战术板,看着她,语气带着微微不悦。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天才与否是外界的定义。我的目标是不断变强,传出更好的球,赢得比赛。你的提问,不够精确。”
他的直接几乎到了失礼的地步,换成其他记者或许会感到难堪。
但森下萤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对排球的虔诚,以及对外界噪音的不耐烦。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反问:“那么,对于你来说,排除所有外界定义,不断变强、追求更好的托球这个过程本身,是否就是你的排球全部?”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驱动你的并非天才的赞誉,而是对完美技术本身近乎偏执的追求?”
影山飞雄愣住了。
他习惯了记者们追问他的感受,他的心路历程,那些他无法理解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但眼前这个女记者,没有因他的否定而慌乱,反而将他内心的核心驱动力提炼了出来。
他看着她清澈冷静的眼睛,眼角那颗的泪痣。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然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却少了许多冷硬:“……是的。你说得对。”
这时,森下萤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她本能地瞥了一眼,是及川彻发来的信息。
她没有点开,但锁屏界面上预览的那句西班牙语问候,却映入了她的眼帘。
也落入了坐在她对面,眼神极佳的影山飞雄眼中。
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她的脸之间快速扫过,刚才那一点点缓和的气氛似乎又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看她,而是重新拿起地上的排球,站起身。
“时间到了。”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但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看向她,最后说了一句:“你的提问,比之前的……有效率。”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径直走向球场,再次开始了他的练习。
那“砰、砰”的击球声,再次回荡在体育馆内。
森下萤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馆,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