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霆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空气里散着烟味混合着旧书页的沉郁气味。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不错。”柳恬终于放下镇纸,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沈叶霆脸上,“反应快,判断准,最后也把她‘安全’地带回来了。尤其是芯片自动触发镇定剂的时候……”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时机正好。让她在希望最大的时候落空,这比任何惩罚都深刻。”
沈叶霆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只不过,”柳恬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在他眼底聚成两点锐利的光,“她现在知道自己颈后有这个东西了。以后……得对她更‘小心’些。”
“是。”沈叶霆的回答简短。
“还有件事,我有点好奇。”柳恬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喻可舒今天不要命地吞药,多多又恰好上演这么一出拼死逃亡……这两件事,挨得这么近,这么巧。你说,会不会是她们……提前计划好的?”
他问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叶霆的脸。
沈叶霆迎着他的目光,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带着点被无端怀疑的无奈:“柳总是怀疑,我和她们串通?”
“我只是好奇。”柳恬笑了,“毕竟,沈医生你向来心思缜密。喻可舒也是你主动推荐给我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叶霆。
“柳总多心了,如果是串通好的,我想钱总不会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脖子上有芯片。”
柳恬听完这句,笑了笑,不再说话。
……
翌日,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
钱多多靠在床头,脸色在冷白灯光下近乎透明。
门无声滑开,柳恬走进来,手里没拿花或任何探病的东西,只是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像是回到自己领地。
“芯片的位置,还疼吗?”他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她颈后。
钱多多侧头避开,动作不大,但很决绝。她没看他,只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柳恬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插进西裤口袋。
“多多,你知不知道普通镇静剂起效更快,但你会头疼。我舍不得让你难受。才给你用的最缓释的配方。”
“那我该感恩戴德?”钱多多终于转过脸,嘴角扯出一点锋利的弧度,“真是感谢柳总,连把我变成提线木偶……都讲究用户体验。”
柳恬拉过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目光沉静地笼罩住她。
“你一定要用这种词?‘提线木偶’?我不过是害怕你伤害自己。就像昨天那样。”
“害怕?”钱多多笑出声,干涩刺耳,“柳恬,你怕的不是我跑出去……你怕的,是我心里从没你的位置吧?你关得住我的人,连我的血你都能用芯片管着,可你管得了我闭上眼想谁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我麻药刚散,浑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的可不是这间VIP病房,不是伽德,更不是你。是赵明澜家那扇窄窗,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柳恬插的手指指节轮廓微微绷紧,继续道,“是他在我疼得快晕过去时,塞进我手里那块冰凉的玉。讽刺吗?你给了我这么多……我却在以为快死的时候,记住的是别人给的一点点‘凉意’。”
柳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或抽搐。
他甚至点了点头,仿佛在分析一段病症陈述。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疲惫,和更深的东西:
“说完了?”他问,“这就是你磨了一夜的‘刀子’?”
钱多多抿紧唇。
“你可以想他,我都能睡你现在身边的助理,你只是想个人而已,没关系。”柳恬微微前倾,光从他肩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慑人。
“你可以把他当成止疼药,幻觉,随便什么。只是,对于眼下的事实,毫无意义。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你的是我。能决定你接下来接受什么治疗、见什么人、甚至呼吸什么空气的,也是我。赵明澜?”他缓缓摇头,语气近乎怜悯,“他连这栋楼都进不来。他的‘月光’和‘凉意’……也救不了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点强压的波澜已经彻底平复,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柳恬的声音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病房凝滞的空气。
“好好休息。下次想激怒我,可以试试新词。”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毕竟,看你这么费力地找我的痛点……虽然徒劳,我心里倒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