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关车门声打破了夜幕的寂静。
白羽响坐回莱伊的车里,侧着头将额角抵着冰凉的车窗。
掌心还残存着那一记耳光的灼热触感。
她下意识看了看手掌,好似下个楼的功夫,她心里翻涌的怒火与失望,都已经瞬间沉淀为疲惫的荒芜。
车换了档,脚却还踩在刹车上。
主驾驶位的莱伊瞥了白羽响一眼,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她投向窗外的视线上——她的目光依旧黏在高楼门口的方向。
组织的人已经撤走,那里此刻一片安静。
波本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那儿,两个人大概谈得不太愉快。
莱伊下意识等了一会儿,门口依然没有动静。
他忍不住发问:“波本还活着吗?”
白羽响对这句话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回过头,无语地看了莱伊一眼。
这是什么新式冷笑话吗?
她只是有些疲惫。其实她完全没落下风——狠狠地吵了一架、还打了他一巴掌,但心里完全没有胜利归来的喜悦。
波本最后慌乱而痛苦的眼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刺痛着她的心脏。
直到坐到车里,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常。被人牵动情绪的滋味不好受。
或许那份报仇的执念是真的,或许对响酒的在意也并非虚构,但掺杂了太多谎言、利用与隐瞒的真心,她没本事看得明白。只是不知道苏格兰对这件事的态度会如何,日后他会不会难做……
算了,打都打了,管那些做什么,大不了走一步看一步。
“要再去和他聊聊吗?”莱伊问她。
白羽响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了。”她轻声说道,“开车走吧。”
莱伊看了她一眼,启动引擎,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朝着远离高楼的方向驶去。
“去我那儿?”他冷不丁问了一声。
白羽响摇了摇头:“回安全屋,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刻她只想待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消化耗尽心力的争执,在脑中复盘与思考,在这之后要做点什么。
莱伊没再坚持,将她送到了安全屋附近的巷口。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商铺漏出的一点微光,将巷子衬得格外幽深。
白羽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没有回头,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熟悉感让她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反手关上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指尖还握着冰冷的门把手。
一整天的兵荒马乱,此刻全都争先恐后地钻进脑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发胀,一跳一跳地疼。
明明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可全身上下都在疼。
像是骨头缝里钻进了寒气,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仿佛下一秒,灵魂就要从这具疲惫的肉身里抽离出去。
她再也撑不住了,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背脊贴着冰冷的门板,双腿曲起,将脸轻轻埋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周围有一张网,四周全是不怀好意的人。她走不出去,也挣脱不开。
睁开眼是刀光剑影,闭上眼是尔虞我诈。
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放过了莱伊,就相当于不再执着于自证清白。
那这之后呢?
那些从暗处伸出来钳制她的手,要如何一只一只地找到属于谁?
受人摆布、被人利用,这样的人生什么时候会到尽头?
坐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给自己弄点吃的。这种时候谁陪伴着都不好使,只有做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打开冰箱扫视了一圈,熟悉的黄油与速食金枪鱼罐头映入眼帘。
一瞬间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手受伤的苏格兰倚在门边看着她和波本在厨房里做饭。那顿食材糟糕的晚饭像是一处锚点,越是想要避开,就越会回到她的大脑中。
她猛地关上冰箱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死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正疲惫地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转过身去,打开了手机看了一眼。
“主题:【提交成功通知】您申请的「东京都现代艺术展——春日私语」观展资格已确认!
尊敬的白羽响女士:
您好!
恭喜您提交的……”
画展?
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些眼睛,下意识截了个图。
这条申请不是她提交的。
跳出的是手机的推送,内容不完整,显然后面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她下意识点进邮件链接,跳转页面后弹出的登录界面很是陌生。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邮箱账号,数字与字母组合得毫无规律,显然是妹妹之前使用这台手机的时候,刻意隐藏的秘密邮箱。
稍作思索之后,她试着输入了之前破解出来的两个常用密码,都弹出了密码错误的提示。冰冷的字像在提醒她,这是属于那个女孩的私密空间。
那个女孩,被她占据了身体、素未谋面的妹妹,留下的痕迹。
波本好像之前试探她的时候说过,原主曾经有过画画的爱好。所以她不只是“组织里的棋子”,短暂的生命也不只是一段贫瘠又黑暗的人生。她会为了一场艺术展,悄悄预约、耐心等待,还会特意用不常用的邮箱珍藏这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