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把最后一口咖喱鸡饭塞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咖喱汁凝在餐盒底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他用舌头刮干净餐盒内壁的每一粒米,然后把餐盒叠好,放在那摞空餐盒的最上面。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安静地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起来。但现在不是时候——那个领头的男人正站在十步开外,背对着他,和那个空间系的女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迟晏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是这个……下一处……三天之内……”
迟晏垂下眼皮,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加油站的混凝土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簇枯黄的草,草叶上沾着薄薄的霜。
他不能盯着他们看太久。这些人的警觉性太高了,视线落在身上超过三秒,那个领头的男人就会侧过头来,用余光扫他一眼。
迟晏把目光收得更紧,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鞋尖。
他得承认,这次玩脱了,他漏算了两件事。
第一,雷霆基地的人比他想得更警觉。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他低估了这几个人手里的GPS设备。那东西的信号虽然断断续续,但偶尔能定位。从C市掉头之后,他注意到副驾驶上那个人一直在摆弄那个设备,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大概已经标记出了正确的路线,只是没有当着迟晏的面说出来。
换句话说,迟晏的“导航”功能,现在已经彻底报废了。
但他们没有扔下他。
迟晏用舌尖舔了舔上颚,那两颗被打碎的牙齿留下的缺口还在,舌头探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的断面。不疼了,但那两个空洞让他的舌头总是不自觉地去舔,像是一种强迫性的自我检查。
为什么还带着他?
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摸到了一些规律——这几个人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目的,不浪费任何资源,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带一个累赘上路,本身就是一件“多余”的事。除非这个累赘还有用。
迟晏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没有急着去找答案。他闭上眼睛,靠在身后那根冰冷的钢柱上,呼吸放得很慢很匀,像是睡着了。
夜里更冷了。风从服务区建筑的破窗户里灌进来,穿过空旷的大厅,从另一侧的破门钻出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低吼。迟晏裹紧了那件军大衣,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大衣上有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足够暖和。
守夜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坐在服务区入口处的一块水泥墩上,背对着风,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外。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微微转动头部,扫视一圈四周。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有声音。
迟晏从大衣领子的缝隙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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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装甲车的发动机就已经在预热了,排气管喷出白色的水汽。有人在收拾昨晚的营地,把空餐盒和包装袋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那个空间系的女人正一件一件地把物资收回她的异能空间里,手一翻,箱子就凭空消失,干净利落。
“上车。”副驾驶上那个人拉开后座的车门,朝他偏了偏头。
迟晏爬起来,腿有些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钻进车里,坐在老位置上,左边是空间系的女人,右边是那个沉默的男人。车门关上,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响,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
没有人给他早饭,迟晏也没有问。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高速公路两旁的防护栏已经锈成了一排暗红色的线条,有些段落被撞断了,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远处的田野荒芜一片,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孤零零的农舍,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没有人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迟晏注意到,这次他们没有再让他指路。开车的男人偶尔会看一眼那个手持GPS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蓝色路线,几个红色的标记点分布在路线两侧。他的目光在那几个红色标记点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在确认什么。
迟晏的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他们不需要导航了。
那还留着他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试着不去想它,试着把注意力放在窗外的风景上,但那根刺就在那里,随着车身的每一次颠簸,扎得更深一点。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破损严重的省道。路面上全是裂缝和坑洞,有些地方甚至整段塌陷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装甲车的速度降了下来,慢得像在爬。车身剧烈摇晃,迟晏被甩得东倒西歪,肩膀撞了好几次右边的那个沉默男人。对方纹丝不动,像焊在座椅上一样。
“到了。”开车的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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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晏往前看,前方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高大的厂房一排一排地矗立在道路两旁,外墙斑驳,窗户破碎,屋顶上生锈的铁皮被风吹得翘起来,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些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有些大门紧闭,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车队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厂房前停了下来。领头的男人下了车,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迟晏这边的车门前,拉开门。
“下来。”
迟晏下了车,脚踩在一片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他环顾四周——这个工业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眼望不到头,厂房一排接一排,像是一列列沉默的巨人。远处有几栋更高的建筑,像是办公楼或者仓库,外墙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进去。”领头的男人朝厂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迟晏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领头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迟晏太熟悉了——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迟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厂房的大门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是那几个人,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厂房的大门是那种推拉式的铁门,半开着,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迟晏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里面很暗,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过来。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机械加工厂。地面是水泥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台大型机床整齐地排列在厂房中央,上面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积满了灰。靠墙的位置有一排工具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灯管碎了,只剩下空空的灯座。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残留的气味。迟晏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张被踩烂的图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指尖捻了捻图纸的纸质,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厂房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面的办公室。迟晏走过去,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茶杯,杯子里长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一些生产计划的表格,字迹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数字。
迟晏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然后转身往回走。
“什么都没有。”他对站在厂房门口的领头的男人说。
领头的男人没有回应他的汇报,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出来。迟晏走出厂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鱼贯进入厂房——不是像他那样走马观花地看一圈,而是非常仔细地搜查。那个空间系的女人走到那几台被塑料布覆盖的机床前,掀开塑料布,弯腰查看机床底部的缝隙。那个沉默的男人走到工具柜前,拉开每一扇柜门,用手指敲了敲柜子的背板,听声音判断有没有暗格。领头的男人站在厂房中央,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像一台扫描仪。
迟晏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们是在找某个特定的东西,而且他们不确定那个东西在哪里。所以他们需要,去试探那些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
下一家厂房,还是让他先进。再下一家,也是。
一个上午,迟晏进了七家厂房。有的很大,走一圈要十几分钟;有的很小,进去一眼就能看完。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流程——他先进去,走一圈,出来,然后那几个人再进去,仔细搜查。他像一只被牵着的猎犬,被人领着从一个猎物到另一个猎物,唯一的作用就是走在前面,替主人试探陷阱。
第七家厂房是一家化工厂。迟晏刚推开门,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就冲了出来,浓烈得让他眼眶发酸。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背后的目光就压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那股刺鼻的气味——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这家厂房的结构比之前的复杂得多。地上铺着防腐蚀的地砖,有些已经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大大小小的反应釜和管道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有些管道还在滴水,液体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迟晏绕过一个巨大的反应釜,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
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了,身上的工作服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颜色。骨架倒在一堆碎裂的砖块旁边,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临死前试图爬出去。迟晏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具骨架的姿势和位置,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厂房后面是一个仓库,堆满了桶装化学品。有些桶倒了,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在地面上结成一层硬壳。迟晏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活物,然后转身走出去。
“什么都没有。”他对站在门口的领头的男人说。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七遍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四个字,每次对方的反应都一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偏一下头,示意他去下一家。
迟晏走出化工厂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栋高楼隐约可见,那是D市城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高楼像是一排墓碑,矗立在一片荒芜之中。
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枪声——不是零星的一两下,是密集的交火,持续时间不长,大概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那声音从城区的方向传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像是远处的闷雷。
领头的男人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对身后的人说了句:“加快速度。”
迟晏注意到,那个空间系女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八家厂房。第九家。第十家。
迟晏的鞋底磨破了一层,脚掌被碎玻璃扎了一下,他趁着走路的间隙把碎玻璃拔出来,血浸透了鞋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他没有说,也没有人问。
下午的时候,车队转移到了工业区的另一侧。这边的厂房更大,也更破败。有些厂房的大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铁门扭曲变形,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成一团的纸。迟晏站在其中一家厂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某种动物的腥臊味。
“进去。”身后传来那个领头的男人的声音。
迟晏迈步走了进去。
这家厂房以前可能是做食品加工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袋和罐头盒,包装袋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罐头盒上锈迹斑斑。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浓了,迟晏用手背捂住鼻子,继续往里走。厂房很深,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前面出现了一扇半开的防火门。他推开那扇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排房间。
他刚踏进走廊,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