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知道吗?”
“属下来前,已禀过王爷。”
“请殿下过来。”乔泗声音已恢复平稳。
侍卫退下,关门声轻响。
乔泗走到多宝阁前,拉开暗格,取出乌木匣。打开,里面是鱼儿巷宅契,一对青玉双鱼佩,几封未寄出的信。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少年笔迹写着“容川与景肃共勉”。
他指尖在“景肃”二字上停了一瞬,取出那双鱼佩纳入怀中。
匣子合拢,放回原处。
睿王推门进来时,乔泗已坐回案后,袖口齐整,除了脸色苍白些,瞧不出异样。
“殿下。”他起身。
睿王抬手止了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你……”
“臣无碍。”乔泗声音平静,“旨意已下,殿下作何打算?”
睿王在对面坐下,指节叩着紫檀扶手:“荒唐至极!父皇竟纵容至此。”
“陛下此举,未必全为纵容。”乔泗道,“龙隐寺异象、沧海令流言、陆青枫恰在此前入京……泓王强纳此人,恐另有所图。”
睿王眼神一沉。
“殿下宜在朝中力陈礼法,联名老臣,谏阻大婚。若谏阻不了,臣还有一策。”乔泗语速平稳,目光却锐利,“北境不宁,那镇远将军上官诀,驻守边陲二十年不曾回京,早把朝廷不放在眼里。眼下正需重臣巡边安抚,此乃国事。可请陛下命泓王前往,将其调离京城。”
他略作停顿,声音渐显狠厉:“泓王一旦离京,我们便可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三殿下与贺千山,而泓王到了边陲,是福是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同时,不妨放出风声——就说忠勇侯此番重伤,乃因赤羽教与沧海阁的旧怨,而沧海令的秘密,或与泓王府这位‘新任府君’有关。江湖人必闻风而动,届时忠勇侯与泓王府,都将自顾不暇。”
“至于澄晖院,”他声音低了些,“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妃’,日子不会太平。赤羽教、府中旧宠、朝中清流……皆是麻烦。”
“此计甚毒…也甚妙。”睿王看着他,目光深沉:“你处处为他算计,是怕他在老二那儿受辱罢?”
乔泗抬眼。
睿王叹道:“泗儿,枉你跟了我这些年,心里装的,难道只有一个陆景肃?”
“殿下。”乔泗撩袍,单膝跪地,三指并拢向天,“臣所念,从始至终,皆是殿下千秋大业。”
“起来!”睿王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拉起。掌心温热,力道却重,“我知你心意。但此事务必谨慎,莫要因私情乱了大局。何况,老二身边并非无能人。”
“你可知前大学士知言先生?此人足智多谋,高深莫测,早年连父皇都敬他三分。如今虽已致仕,却与泓王府过从甚密,老二行事乖张,但未必真如表面那么荒唐。”
乔泗手腕微微一颤,没抽回,只垂眼道:“臣明白。”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支染污的笔,笔锋在废纸上悬停片刻,然后缓缓划下一道。墨迹深浓,力透纸背,拖出一个凌厉的“毁”字。
“他既选了这条路,”乔泗搁笔,“便该知道代价。”
窗外冬阳正烈,明晃晃的光斜射进来,反而将书房内衬得愈加晦暗。他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让二弟巡边,我会联合太傅向父皇进谏。”睿王沉默片刻,“至于其他,你斟酌着办。”
“是。”
躬身送睿王离去,门合上时,乔泗喉间腥甜再涌。他强行咽下,从怀中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了。
走回案前,抽出一张极薄的素帛,取鼠毫笔,疾书数行。墨迹干透,他将帛纸卷紧,塞入一枚细铜管,以火漆封口,盖上私印。
“来人。”
侍卫推门。
“让谢枞来见我。”
片刻,一名三十上下、身形清瘦的黑衫男子入内,拱手:“少爷。”
乔泗将铜管递过:“亲自去趟叩星崖,请师公下山,务必送到。”
“是。”谢枞接过,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书房内只剩乔泗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窗外的阳光渐渐移过地板,爬上多宝阁,最后落在对面墙上,映出一片刺目的亮斑。
他从怀中取出那对双鱼佩,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鱼尾边缘却硌得掌心生疼。
下一刻,他扬手,双佩狠狠掼向对面墙壁!
“锵啷——”一声锐响,玉屑四溅,两条青鱼在日光下迸裂成无数碎片,叮叮当当洒了一地,像摔碎了一捧寒冰。
他没看那些碎片,转身回到书案前,手臂又猛地一挥——
“哗啦!”
砚台、笔架、卷宗、茶盏……所有物件被一股脑扫落在地!墨汁泼溅,纸张纷飞,瓷器碎裂声炸了满室。
一片狼藉中,他独自站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与颈侧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书房重归死寂。
只剩满地碎片映着斜阳,冷光粼粼,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细微的尘埃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