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声笑笑,礼貌答道。
“留学?哦哟!可以啊!”
督长声音高了高,看起来还挺惊讶。
“叶昭城,哈!果然是个体面人!”
“对他这个私生子,也愿意这么花心思!”
这话一出,大厅中的空气瞬间就结成了冰。叶璃声的出身在风花城中当然不是秘密,毕竟当年尤丽娜女士为了逼叶昭城给她名分,可是找了小报大肆宣扬过的。只不过就算人人心知肚明,也没有人会特意提起这种事踩人脸面,特别是面对这么一个和善有礼的美人。
结果这个醉了酒的官员还真就提了,踩了。
“听说你娘是个舞女?对个舞女的儿子还这么上心,看来你娘是把他的魂都勾没了啊!”
“不过看你这模样,必定是像你娘了吧!美,确实美!也不怪叶昭城管不住裤|裆,这让谁见了,谁能不色心上头啊!哈哈哈哈!”
粗鲁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之中,而在这笑声之外,场面却静得仿佛是电影定了格,无人附和回应,却也无人出来阻止这海关督长的肆意妄言。
脸面这东西太脆弱,要维护须得时时小心翼翼,撕起来却不过就是几句醉话的事。而这几句醉话不仅撕了叶璃声的脸面,甚至便连叶昭城的都一起扯了下来,也不知是那几杯黄汤所致,还是此人官居此位,早就已经傲慢到了这样的程度。叶璃声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但下一秒他便垂下眼皮,掩下了几乎就要不慎外溢的戾气。
叶清晚放下酒杯,也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与其他看客一般无二地望着大厅中央的叶璃声,就像那人与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而叶璃声并没沉默多久,便再次扬起了脸,就在这短短片刻间,方才那几要外溢的戾气竟是已然换成了一副不浓不淡,不卑不亢,极为合宜得体的微笑。
“自从家母过世,父亲确实颇为思念。”
叶璃声笑着说道。
“过去璃声年少无知,闯下不少祸事,父亲是念在家母的情分上方才一一包容。璃声并非正出,他却也愿意出资送璃声出国深造,如此宽容不弃,璃声对父亲实在颇为感激。”
“如今学成回国,父亲又交予我一间舞厅供我练手,望我能够借此入门经营之道,今后能为叶家,也为风花城的繁荣尽一份绵薄之力。璃声不敢辜负父亲厚望,此番特意来此,便是想请各位在百忙之中赏个脸,待到开业之日,能屈尊来给璃声这个商场新人捧一捧场,也让璃声能对父亲的期望有所交代。”
“这是开业请柬,若前辈不嫌弃,也请赏光前来看上一看,璃声必将备齐好酒好烟,恭候尊驾光临。”
那督长的恶言,看起来更多还是被酒精泡出来的一时兴起,叶璃声送上请柬,他晕晕乎乎地伸手接了,又乱七八糟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醉话,便被旁人的敬酒打了岔,又哈哈哈地和别人胡言乱语去了。大厅中很快又恢复了方才觥筹交错的嘈杂,叶清晚看着那方若无其事般与人聊笑的叶璃声,微不可察地提了下嘴角,随后吃掉了碟子里最后一块糕点,便和朋友打了个招呼,离开了酒会大厅。
叶清晚不爱这种场合,坐的位置也相当偏僻,以至于叶璃声直到她离开,都没发现他这个姐姐也在现场。方才的那个令人不快的插曲,至少在场面上已经是翻了篇了,叶璃声便也只当无事发生一样,继续与那些或生或熟的客人们周旋攀谈,一直逗留到酒会快要结束,方才与人聊着笑着离开了会场。
车就停在俱乐部外的路边,叶璃声与同行者道了别,便坐进了车子后座。车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周遭的空气随着这则响声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叶璃声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在这个狭小而封闭的车厢里,终于是卸下了那张戴了一晚上的微笑面具。
头脑有点发僵,意识停滞在了某个空白的节点上,如何也催动不得。就像有谁抽走了思考的力气,冻结了感知的能量,不仅是大脑,便连五官六感都一齐麻木了起来。叶璃声呆呆看着窗外,却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而他看了窗外半天,方才发现视野中街景一动都没动,车停在原地,根本就没开。
叶璃声怔了下,向驾驶位那方看去,正好对上后视镜中,穆七正在望向他的眼睛。
“怎么不开车。”叶璃声问道。
穆七停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去哪儿,少爷。”穆七问。
“还能去哪儿,回家。”
叶璃声丢下句话,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穆七。心很累,连带着身体也很累,坐进这个熟悉的空间里,身体手脚便开始无所顾忌地化作泥浆,顺着座椅流啊,流啊,形不成形地烂成了一滩黏腻的污浊。耳边传来发动机突突的启动声,车子伴着不大不小的噪音向前开着。而叶璃声动也不动,眼睛也不睁,就只任凭自己这样流着,烂着,在被眼皮遮蔽的一片黑暗中随波逐流地地融化着,任由他最忠诚的仆人,将他带往他再无力去掌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