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锦心阁后院那株老梅的果子已泛出淡淡的黄。玲珑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前核对静婉送来的上月账目,青黛忽然脚步轻快地掀帘进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姑娘,墨竹来了。”她压低声音,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说是殿下今早回京了,这会儿正在宫里述职呢。”玲珑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她若无其事地换了张纸,语气平静:“知道了。”可耳根那抹薄红,还是出卖了心情。
青黛抿嘴偷笑,正要退出去,玲珑又叫住她:“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殿下这些日子奔波,怕是……”话说一半自己停住了,轻咳一声,“我是说,万一殿下午后过来,总得有准备。”青黛应得清脆:“姑娘放心,我早吩咐过了,都是养胃的。”
她退出去时,玲珑还能听见外间传来压低的笑语。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玲珑这样想着,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低头继续看账本,那些数字却像在纸上跳起舞来,看了半晌竟没看进去几个。
好在没过多久,静婉抱着一摞新拟的章程进来了。“玲珑,你瞧瞧这个。”她将册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几行,“按你上回说的,绣娘分三级考核,每级工钱待遇都列清楚了。”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学徒选拔的流程,我觉得每月考核太频繁,改成三月一次可好?”
玲珑敛了心神,细细看了一遍。静婉拟的章程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连绣娘孕期如何安排、家中有急事如何告假都写到了。她点点头:“就按表姐说的办。”又指着学徒那项补充道,“不过每月要有小评,优秀的可提前转正——总要给勤奋的人一些盼头。”
两人正商议着,前头铺子传来一阵喧哗。青黛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内务府来了位公公,说是奉刘总管之命,送采办新规的文书来。”玲珑与静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那位刘公公前几日还阴阳怪气,今日怎么主动送文书来了?
来到前厅,果然见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候着,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沈顾问。”他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刘公公说了,您上月提的采办改革章程,内务府上下都觉着甚好。这是按章程拟的细则,请您过目。”
玲珑接过册子翻了翻,心中更觉蹊跷。这细则写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完善,不仅公开招标、货品查验写得清清楚楚,连防止贪腐的监察条款都列了七八条。她抬眼看向那太监,温声笑道:“刘公公费心了。只是不知……这细则何时开始施行?”
太监赔着笑:“皇上昨儿看了奏折,直夸顾问想得周全。今早下了口谕,让内务府即刻照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公公还让奴才带句话——往后顾问有什么吩咐,直接找张顺张公公便是,他定全力配合。”
等人走了,静婉才轻声道:“这转变也太快了。”玲珑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怕是有人暗中使了力。”她想起萧琰今早回京述职,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午后墨竹来了,却不是送信,而是亲自来传话。青黛引他到后院小花厅时,玲珑正在给一盆兰草浇水。墨竹依旧一身青衣,行礼后道:“殿下让属下带话——内务府那边已打点妥当,刘公公不敢再为难姑娘。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这是殿下从江南带的,说姑娘或许用得上。”
玲珑接过锦囊,里头是几份契约和名录。展开一看,竟是江南三大丝商愿意与锦心阁直接合作的意向书,还有一份列着内务府几位管事背景、喜好的单子。她看得仔细,墨竹在旁补充:“殿下说,周家在江南的绸缎庄最近频频与二皇子府往来,姑娘要当心他们从原料上使绊子。”
“替我谢过殿下。”玲珑将锦囊仔细收好,抬眼问道,“殿下身体可好?江南之行奔波,旧疾没犯吧?”墨竹面色柔和了些:“姑娘放心,殿下按时服药,如今气色比从前好多了。”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殿下让属下提醒姑娘,太后或许这几日会召见。”
这话说得隐晦,玲珑却听懂了——萧琰这是要借太后的势,再抬一抬她的地位。她心中暖意涌动,面上只微笑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切有我,让他不必挂心。”
送走墨竹,玲珑回到书房,对着那份名录沉思良久。青黛端茶进来时,见她眉眼舒展,打趣道:“姑娘这下可安心了?”玲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有人撑腰自然是好,可咱们自己也得立得住。”她将名录递给青黛,“抄一份收好,往后与内务府打交道,这些用得着。”
五月初三这日,宫里的旨意果然来了。这次不是李德全亲自来,而是一位慈宁宫的嬷嬷,笑眯眯地说太后想念玲珑的绣活儿,请她进宫说说话。这“说说话”的由头轻松,可谁都明白分量不轻——太后一月里难得召见几次宫外女眷。
玲珑换了身鹅黄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张扬。青黛要跟着,玲珑却道:“今日你留在铺子里,让春莺跟我去。”她看着青黛撅起的嘴,忍俊不禁,“你是内务总管,总不能每次都跟我往外跑。春莺机灵,也该历练历练。”
进宫的路上,春莺紧张得手心冒汗。玲珑轻声安抚:“别怕,太后最是和善。你只需记住,多看少说,仪态端庄便可。”小丫鬟连连点头,深呼吸几次,脸色总算好些了。
慈宁宫今日格外热闹。玲珑到时,发现不仅太后在,长公主居然也在座,正陪着太后说笑。见她进来,长公主眼睛一亮:“正说起你呢,可巧就来了。”太后笑着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玲珑依言上前行礼,被太后拉着在身边坐下。长公主打量着她,赞道:“这身衣裳配色雅致,是你自己搭的?”玲珑恭敬答:“是。想着春日里穿鹅黄鲜亮些,又不会太过扎眼。”太后满意地点头:“是个懂分寸的。”又问起锦心阁近况,玲珑一一答了,说到明轩考中秀才时,太后抚掌笑道:“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正说着话,外头通传皇上来了。玲珑忙起身候着,心里却有些诧异——皇上这个时辰来慈宁宫,未免太巧了些。果然皇帝进来后,先给太后请安,目光扫过玲珑时顿了顿,语气随和:“沈家姑娘也在。”
“皇上万福。”玲珑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皇帝在太后另一侧坐下,接过宫人奉的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内务府采办改革的事,是你提的章程?”玲珑心中一凛,面上却从容:“民女只是将所见弊病整理呈报,具体章程是内务府各位大人拟定的。”
这话答得巧妙,既点了自己的功劳,又给了内务府面子。皇帝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些许欣赏:“不必过谦。朕看了奏折,条陈清晰,切中要害。”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了个弯,“你父亲沈清远的案子,朕近来也让人重新查了查。”
玲珑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太后适时开口:“皇帝既提起,哀家也多句嘴——沈家那孩子,这些日子为宫里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长公主也笑吟吟接话:“可不是么,前儿我府上那幅《百鸟朝凤》,绣得活灵活现,满京城的绣娘都找不出第二个。”
皇帝听着母亲和妹妹一唱一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案情复杂,还需时日。不过……”他看向玲珑,目光深沉,“若你能为朝廷立下功绩,让天下人看到沈家女儿的才干与忠心,有些事,或许可再议。”
这话说得含蓄,玲珑却听懂了——皇帝这是在给她指路。她压下心中激荡,郑重行了大礼:“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太后厚望。”抬起头时,眼圈微红,眼神却清亮坚定。
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而与太后聊起北方春耕的事。玲珑静静听着,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知道这或许是萧琰在背后周旋的结果,可皇帝亲自开口,意义终究不同。
从慈宁宫出来时,长公主特意与她同行了一段。到了无人处,长公主轻声道:“皇上今日这话,你要细细体会。”她看着玲珑,目光慈和,“萧琰那孩子为你费了不少心,可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功绩……不只是赚钱的本事。”
玲珑福身:“民女明白,谢长公主提点。”长公主笑了,拍拍她的手:“是个通透的孩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可来公主府找我。”这话说得随意,分量却重。玲珑心中感激,再三道谢。
回到锦心阁已是午后。青黛早备好了饭食,见玲珑神色有异,小心问道:“姑娘,宫里没事吧?”玲珑摇摇头,嘴角却漾开笑意:“是好事。”她坐下喝了口汤,将皇帝的话简单说了,末了道,“往后咱们得更用心了。”
静婉和婉晴闻讯赶来,听了都替玲珑高兴。婉晴拍手道:“这可是皇上亲口说的!玲珑,你机会来了!”静婉细心地问:“可皇上说的‘功绩’,指的是什么?”玲珑沉吟片刻:“我猜……不是寻常的赚钱或者绣活儿。得是对朝廷、对百姓有益的事。”
她想起长公主那句“不只是赚钱的本事”,心里隐约有了方向,却又抓不真切。正思索间,前头伙计来报,说有位姓张的太监求见。玲珑忙让人请进来,来的正是内务府那位张顺张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