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这日,京城飘起了细雪。刑部衙门外的人群却比三日前更多了,百姓们揣着手炉、裹着厚袄,在雪地里跺着脚等候,个个伸长脖子往衙门里瞧。
辰时三刻,衙门大开。百姓们蜂拥而入,把个旁听席挤得水泄不通。今日连二楼回廊都站满了人,多是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仆役。茶摊老板在衙门外支起大锅卖姜茶,生意好得忙不过来。
公堂之上,三位主审官已就座。张大人今日神色格外严肃,王大人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只有李大人依旧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萧琰坐在旁听席首位,手中捧着暖炉,偶尔轻咳两声,目光却锐利如鹰。
巳时正,三声鼓响。周显被带上公堂时,脸色比三日前更加阴沉,眼下乌青明显,显然这几日没睡好。他今日换了身深蓝常服,去了官袍,气势已弱了三分。
“带证人李德福。”张大人一拍惊堂木。老太监李德福颤巍巍走上公堂,今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周显。
周显冷笑一声:“李公公,你收了沈玲珑多少银子,来此作伪证?”李德福浑身一抖,扑通跪倒:“老奴、老奴不敢作伪证……”萧琰这时温声开口:“李公公,你既已来此,便将所知如实道来。父皇有旨,坦白从宽。”
这话给了李德福勇气。他深吸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册子:“这、这是老奴这些年在内务府记的账。周显周大人……自天启五年起,共贿赂内务府采办太监七人,银钱合计三万八千两。”他翻开册子,一页页念着时间、地点、金额,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堂上一片哗然。旁听百姓窃窃私语:“三万八千两!够咱们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怪不得周家那么有钱,原来都是贪来的!”
周显脸色铁青,厉声道:“胡言乱语!这册子定是你伪造的!”李德福老泪纵横:“周大人,您忘了?天启六年腊月,您给老奴送年礼,是个赤金寿桃,重三斤六两。老奴当时还说‘太重了’,您说‘公公辛苦,该得的’……”他抹了把泪,“那寿桃,老奴没敢熔,还在床底藏着呢。”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旁听席上的官员们都皱起眉头。张大人沉声道:“周显,你可有话说?”周显咬牙:“无稽之谈!这老太监疯了,胡乱攀咬!”
“是不是胡乱攀咬,查过便知。”萧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内务府库房记录,天启六年腊月,确实少了一个赤金寿桃,重三斤六两,记录是‘赏赐有功太监’。时间、重量都对得上。”他将纸递给衙役,呈给三位主审。
张、王二人凑近细看,脸色都变了。这记录盖着内务府大印,做不得假。王大人干咳一声:“这……这也许只是巧合。”李大人却冷哼:“巧合?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李德福见有人撑腰,胆子大了些,继续道:“还有……天启七年春,宫里要采办一批贡缎,周大人让老奴把沈家的单子换给他家亲戚。老奴照做了,得了五百两好处费。”他顿了顿,“后来沈老爷发现不对,去内务府理论,周大人就让老奴……让老奴想办法让他闭嘴。”
“怎么闭嘴?”李大人追问。李德福颤抖着:“周大人说……说冯保那事儿,不是办得挺干净么?”这话一出,公堂上瞬间死寂!
冯保是七年前暴毙的一个小太监,当时说是失足落水,但宫里私下都传是被灭口。如今旧事重提,牵扯的可就不止贪墨这么简单了。周显猛地站起,指着李德福:“你血口喷人!冯保是自己淹死的,与本官何干!”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萧琰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冯保落水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李公公。而李公公那天傍晚,刚从周府后门出来。”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证词,“这是周府门房的供词,已画押确认。”
周显浑身颤抖,眼中布满血丝。他忽然狂笑:“好!好个靖王殿下!为了扳倒本官,真是煞费苦心!”他转向三位主审,“张大人,王大人,你们看看!这就是皇家手段,伪造证据,收买证人,非要置本官于死地!”
张、王二人脸色发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李大人却一拍惊堂木:“周显!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靖王殿下奉皇命查案,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证据确凿?”周显狞笑,“李德福一个贪墨被逐的老太监,他的话也能信?冯保死了七年,尸骨都化了,现在说是我指使的?笑话!”他忽然指向玲珑,“倒是这沈玲珑,她父亲罪有应得,她怀恨在心,勾结靖王,陷害忠良!你们不去查她,反倒来审我?”
这话颠倒黑白,连旁听百姓都听不下去了。有人高喊:“周显你别胡说八道!”“沈姑娘一个弱女子,能勾结皇子?你当我们是傻子?”
玲珑这时起身,向三位主审行礼:“大人,民女有话要说。”得到准许后,她转向周显,声音清亮:“周大人说民女勾结靖王殿下,请问证据何在?反倒是周大人——”她从文老先生手中接过一叠纸,“这些是周大人与几位官员往来的密信副本,内容涉及朝中人事调动、工程承包、甚至……科场舞弊。”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科场舞弊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周显脸色煞白,嘶声道:“伪造!都是伪造的!”玲珑不慌不忙:“是不是伪造,可请笔迹专家鉴定。另外,这些信中提到的那几位官员,民女已请靖王殿下派人‘请’来了,就在衙外等候。”
萧琰颔首示意,墨竹转身出去。不多时,三位官员被“请”进公堂,个个面如土色。其中一人正是兵部郎中刘文远,他噗通跪倒:“下官、下官冤枉啊!都是周显逼我的!”另两人也连连磕头,把周显如何拉拢他们、如何分赃、如何操纵科场的事抖了个干净。
这下真是墙倒众人推了。周显看着这几个往日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抓起案上的砚台就砸过去:“叛徒!都是叛徒!”砚台砸在刘文远肩上,墨汁溅了一身。衙役忙上前按住周显,场面一度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