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李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茶盏,盯着玲珑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姑娘是沈家人?”
“沈清远是民女的父亲。”
茶房里一时寂静。窗外传来宫人忙碌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乐声——是乞巧宴在排练歌舞。可这间小屋里,空气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李德海才叹了口气:“姑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民女明白。”玲珑从袖中又取出个小木盒,推到李德海面前,“这是民女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木盒里是块上好的和田玉籽料,未经雕琢,却温润通透。这是玲珑让苏婉晴帮忙寻来的,花了足足二百两。李德海打开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却又迅速合上盖子。
“姑娘这是为难奴才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把盒子推回来。
玲珑知道有戏,温声道:“公公放心,民女只想求个明白。父亲含冤而逝,为人子女,总想知道真相。”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周显周大人如今步步高升,可当年与他共事的人,却未必个个如意。公公说是不是?”
这话戳中了李德海的心事。他脸色变了变,终于咬牙道:“姑娘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奴才也不瞒你。”他压低声音,“当年那桩皇绸案,确是周显一手安排。从订单到查抄,全是他的人经手。”
玲珑心跳如鼓,强作镇定:“那冯保……”
“冯保是个糊涂的,收了周显的钱,便按着他的意思办案。”李德海声音更轻,“可事后他怕了,想留后路,偷偷藏了份账本。周显知道后,便让奴才……”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可意思已经明白。玲珑手心全是冷汗,追问道:“那账本呢?”
“烧了。”李德海摇头,“周显亲自盯着烧的,灰都扬进了护城河。”他看了眼玲珑,“姑娘,不是奴才不帮你,是证据早就没了。周显那人做事谨慎,绝不会留把柄。”
玲珑心中沉了沉,却不肯放弃:“那……可还有别的证人?”
李德海沉吟片刻,才道:“当年经手的人,这些年病的病,死的死,调走的调走。剩下几个,也都得了周显的好处,不会开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人……林娘子,你可听说过?”
玲珑心头一震。林娘子!父亲当年的绣娘师父,沈家出事后就不知所踪。她竟还活着?
“她在哪儿?”玲珑急问。
“在城西的尼姑庵里,带发修行。”李德海低声道,“当年她手里有些东西,周显派人去要,她连夜跑了。这些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他顿了顿,“奴才也是偶然得知,姑娘若想找她,得小心些。周显的人,一直在找她。”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黑暗。玲珑强压住激动,郑重道谢:“多谢公公指点。”
李德海摆摆手,将木盒和银票收进袖中:“姑娘今日说的话,奴才就当没听过。往后……还是少来往为好。”他起身送客,“乞巧宴要开了,奴才还得去忙。”
玲珑知趣地告辞。走出茶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德海站在廊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无奈。
这人贪财,圆滑,手上未必干净。可在这深宫里,谁又是全然清白呢?玲珑摇摇头,不再多想。今日这一趟,收获已远超预期。
出了宫门,长公主的马车还在等着。见她出来,长公主掀帘问道:“如何?”
玲珑上车,将李德海的话简单说了。长公主听后,沉吟道:“林娘子……本宫倒是听说过这人。当年你父亲的绣艺,便是她教的。”她顿了顿,“若真在尼姑庵,倒好办。本宫明日便派人去寻。”
“多谢公主。”玲珑真心实意地道谢。
长公主拍拍她的手:“你父亲是本宫故交,帮你是应当的。”她看着玲珑,眼中带着赞赏,“不过你今日能说动李德海,确实让本宫刮目相看。那金线……是萧琰给的吧?”
玲珑脸一红,点了点头。
“那孩子有心了。”长公主笑了笑,不再多说。
马车驶回沈家时,已是傍晚。柳氏和明轩都在门口等着,见玲珑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明轩拉着姐姐的手问长问短,玲珑只捡好的说,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一字未提。
夜里,玲珑坐在灯下,将今日所得细细记下。李德海的话,林娘子的线索,还有那金线的来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拼图的一块。虽然证据被毁,可人还在。只要找到林娘子,找到当年的知情人,总能有转机。
她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金线可通消息,李公公认得此线。”
这是给萧琰的回应。他给了她线索,她找到了门路。这条暗线,或许将来能用上。
写完收好,玲珑推开窗。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檐角。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拂面清凉。她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清明。
父亲,你再等等。女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二更天了。玲珑关好窗,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李德海的话。
周显……林娘子……尼姑庵……
明日,她要亲自去找。不管多难,不管多险,她都要把当年的证人找出来。父亲的冤屈,沈家的公道,她一定要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