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津今日，是个雨天，401学习室——
“我的天，真的得远离这些研本倒挂的专业吧，老师都说漂亮话，说我们专业考研保研都很容易，后来发现是我们本科出去没人要。”
“没事啊，研究生出去也不一定有人要啊。”
郭亮起身接了个水，顺便溜达到师弟身边，他淳朴笑着安慰说：“没事，也不止生化环材研本倒挂，我们整个学校都在倒挂。”
“真的假的？？工科的专业应该不至于吧。”
郭亮说：“那不清楚，但反正总体来说整个学校都在倒挂，我们学校研究生和本科生人数比例年年都在创新高，这几年博士扩招，我甚至怀疑博士人数和硕士人数的比例也在创新高。”
白冉冉从她的工位上抬头，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问题不大啊，全国的大学一起倒挂，现在还有没倒挂的九二大学吗？？都倒挂那就当没倒挂了。反正现在的毕业生都就跟食科生产的五仁月饼一样，年年生产，年年没人要，甚至还讨人嫌。”
今年毕业的师弟大受刺激，“师姐！！你这说得我就伤心了啊。”
“你有什么好伤心的，你是有人要的五仁月饼啊。”
“五仁月饼又没人稀罕，跟白送一样。”
“至少比没有好吧。”
师弟问：“话说我们实验室的三方签完了吗，我知道林老师的签完了，其他的呢？”
白冉冉，“陈老师和林老师的签完了啊，要是没签完，林骁不得天天拉着人去办公室聊天啊，谁要听他嗨呀嗨呀的叹气，臭得要死，签了走人算了。”
郑雨站在旁边替白冉冉捏了捏肩，“李小燕那两口子和徐老师的没签完？”
白冉冉嘿嘿笑说：“他们明天就要被学院开会咯，丢死人了！！”
郑雨大吃一惊，“嗯？他们的三方率合格了吧，为什么还要开会？”
白冉冉有点幸灾乐祸，撅着嘴笑道：“想不到吧！合格只是第一轮不开会！还能开第二轮和第三轮，不是百分百那就一直开呗，因为这个李小燕都骂人了。”
“确实没有咋办？现在的行情就这样啊！”
郭亮说：“那就不签啊，我们学院还好吧，顶多就是催，催得有点急，也没有强制要求吧，反正我没听说有人因为没签三方拿不到毕业证的。”
白冉冉忽然问，“周师兄毕业去哪啊？”
“三角省的学校不好进啊，他当然是去研究所了。”
白冉冉的肩膀塌陷下去，现在轮到她伤心了，“师兄不是想进学校吗？他一直都说他要去学校的。”
“除非是偏远地区，好点的地方那不都得要博后吗，他又不乐意去那种地方，也不是很想读博后，学校降一降他也不愿意，就去研究所了。”
“一定要博后吗？我不想当博后，卷得要死。”她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短视频，刷得没劲，随即倒在自己的桌上，“不想去当博后啊！彭涛师兄都是直接进的985啊！！为什么我不可以！烦死了！！”
郭亮嘿嘿一笑，“师妹，这没办法吧，彭涛师兄都是运气好，毕业之后去蜀州大学当了副教授，师兄说当时总共有十五个人去应聘，除了他全是博后，要不是有老陈在，他真进不去。他说再前一年，同样的岗位，可能就是八个博士，八个博后这样在竞争，他多半是蜀大生科院最后一个以博士身份进去的人，他那年之后博后都是硬性的入职条件之一，因为其他条件更难啊。”
“我当时也想直接陕西，交大也不给我机会，非升即走我都认了，进不去，太卷了，人家不要博士，老陈也没办法，我们始终慢了一步。”
白冉冉瘫在桌上，被霜打过的茄子那样，她有气无力说：“可是三角省的高校一直都是全国先行版，我们学校更早的几年前就把博后经历列为了原则上的必要条件，那个时候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博后，基本都能留下来。过了一年呢，除了有学校的博后经历，对博后期间的成果也有要求了，要有基金才能留下来。有了基金之后呢，对基金的种类也有要求了，青基都变成了门槛。”
“这些要求是一年一个样，我哪追得上啊，后面就跟有把刀追着人捅一样，慢一步就被捅死了，等我毕业，别给我卷到博后要面上了才能入职了吧。我越看越有可能，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不要跟条狗一样被灰溜溜地赶出长沙。”
“以前我大一的时候为了大二轻松一点，大一就把课选满了，大二的时候为了大三轻松一点，大二又把课给选满了，大三的时候为了大四轻松一点，大三还是把课选满了，要说大四有多闲也不至于，大四去考研了，那从头到尾我不是白忙活吗？”
“滚吧，还不如大一开始就少选一两门呢，发现这点之后我就再也不要这么干了，一直卷那就一直卷不到头。能不能让我松口气，我一定要松口气！”
郑雨脸色一凝，她忽然想起来，宋寒声说过他有一个朋友，三年博后出站，去了他博士毕业就能去的学校，当时她在笑，没什么别的反应。
现在呢？还能笑得出来吗？
拼了三年跑了三年又回到原点，白折腾一趟的，又何止他的那个朋友。
她就站在窗边，清晰地感受到了潮湿厚重的水汽弥漫，生科楼外里积攒的燥热、尘土气、鸟群粪便被冲刷出一种生腥的而令人作呕的味道，她有一种诡异的压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闷声问：“师姐，你想进潇湘大学，进不去吗？”
倒在桌上的白冉冉状若臭水沟里的死虾，脑袋和身子转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弧度，她偏头看着自己书桌上的周边，缤纷的色彩，精致的图画，仅在一个书架上存在的消遣，像月亮一样挂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