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提交后的第三天,陆沉舟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回放着提交前最后检查的那些细节:格式是否符合期刊要求,参考文献是否完整,数据呈现是否清晰,那些他和沈未晚争论再三的用词是否恰当。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未晚还在睡。这段时间她也累坏了,昨天交稿后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陆沉舟轻轻把她抱回卧室时,她只是咕哝了一声,没醒。
陆沉舟轻手轻脚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期刊投稿系统——还是“Under Review”(审阅中)状态。他刷新了三次,页面没有变化。
这种等待的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重要的考试结束了,但成绩要很久才公布。又像把心爱的作品送到了远方,不知道会被如何对待。
他想起沈未晚昨天说的话:“现在就像把剧本交出去等制片人反馈,那种既期待又害怕的感觉。”
不同的是,剧本反馈通常几周就有结果。学术论文的评审周期,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
陆沉舟关掉电脑,走到客厅。晨光还没出现,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垃圾车的声音。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这种陌生的悬置感——工作完成了,但结果未知;努力付出了,但回报不确定。
“睡不着?”
沈未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舟转头,看见她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站在走廊阴影里。
“嗯。”他承认,“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醒了。”沈未晚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在想论文?”
“在想我们可能犯的错误。”陆沉舟说,“那个对话式结构,可能太激进了。混合方法的章节,可能论证不够充分。案例叙事的部分,可能太长,挤占了数据分析的空间——”
“陆沉舟。”沈未晚打断他,声音很温柔,“我们已经交稿了。现在想这些,除了折磨自己,没有别的用处。”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这是我的第一篇……非传统论文。如果失败了,可能会影响我的整个研究方向。”
“但如果不尝试,你永远不知道这种方向是否可行。”沈未晚说,“而且,失败的定义是什么?被拒稿?那又怎样?我们可以修改,可以再投。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我们需要寻找更合适的发表平台。”
她说得轻松,但陆沉舟知道这不容易。在学术界,期刊的等级意味着一切。如果在顶级期刊失败,转向次一级的,会被视为“退而求其次”。
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
晨光开始出现,灰蒙蒙的,透过窗户照进来。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你知道吗,”沈未晚忽然说,“等待剧本反馈时,我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开始写新的东西。”沈未晚说,“不是继续修改已经交出去的那个,而是完全新的项目。这样,无论反馈是好是坏,我都已经在向前走了。”
陆沉舟想了想:“有道理。但我现在没有新的研究项目。”
“那我们做点别的。”沈未晚说,“这一个月我们都在工作,现在正好休息。做点……和工作无关的事。”
“比如?”
沈未晚笑了:“比如去看电影,去爬山,去学做一道新菜。像普通人那样生活,而不是研究者。”
这个提议很简单,但对陆沉舟来说很陌生。他的生活一直围绕着工作——研究,写论文,申请基金,指导学生。即使是和沈未晚的“探索”,也很快和工作交织在一起。
“好。”他说,“我们试试。”
于是,等待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假期。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待办事项,只有大把的时间,和两个不知道该怎么“普通生活”的人。
周一他们去看了一场上午场的电影——整个放映厅只有五个人。片子是部老电影,陆沉舟选的,关于一个数学家破解密码的故事。
“你喜欢这种题材?”沈未晚问,电影结束后他们坐在咖啡馆里。
“喜欢秩序和逻辑。”陆沉舟说,“但这部电影的结尾很有意思——主角破解了密码,但决定不公开,因为有些秘密应该被保留。”
“就像我们的研究。”沈未晚说,“我们试图理解亲密关系,但不是为了完全解密,而是为了更好地尊重它的神秘性。”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这个联系很好。我要记——”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又在用研究思维。
沈未晚笑了:“你可以记。这不一定是坏事——用你的方式理解世界,挺好的。只要不把它变成唯一的的方式。”
周二他们去爬山。城市近郊的一座小山,不高,但视野很好。爬到山顶时,沈未晚气喘吁吁,陆沉舟却只是微汗。
“你经常运动?”沈未晚问,接过他递来的水。
“晨跑。保持规律。”陆沉舟说,“身体是研究工具,需要维护。”
这话很“陆沉舟”,但沈未晚已经习惯了。她看着山下的城市,楼房像玩具一样小,街道像细线,车流像缓慢移动的彩点。
“从这里看,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她说,“所有的复杂,所有的焦虑,都变得很小。”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回到山下,复杂还是复杂。”
“但至少我们看过山顶的风景。”沈未晚说,“知道复杂之外有简单。”
周三陆沉舟提议去学做菜。他们报了一个半天的烘焙课,学做可颂面包。教室里都是退休的阿姨和年轻情侣,他们站在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面粉要过筛三次。”老师示范,“黄油要保持在13-15度,太软会混入面团,太硬会戳破面团。”
陆沉舟认真记笔记,沈未晚则在旁边偷笑——他对待烘焙像对待实验一样严谨。
揉面时,陆沉舟的手势很生硬,沈未晚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要这样,像在抚摸,不是在战斗。”
陆沉舟的手在她手中僵硬了一秒,然后放松下来,跟着她的节奏移动。面团在他们手下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
“你以前做过?”陆沉舟问。
“和我外婆学过。”沈未晚说,“她说,做食物要用心,手知道面团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可颂需要多次折叠和冷藏,每次间隔三十分钟。等待的时间,他们坐在教室外的院子里喝茶。
“很有意思。”陆沉舟说,“一个简单的面包,需要这么多步骤,这么多等待。”
“像我们的生活。”沈未晚说,“混合,揉捏,折叠,等待,再揉捏,再等待。最后才能变成想要的样子。”
可颂出炉时,金黄油亮,香气扑鼻。陆沉舟的那个很完美,层层分明。沈未晚的有点歪,但看起来更……有个性。
“你的更好。”沈未晚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我的像抽象艺术。”
“但味道一样。”陆沉舟也尝了尝她的,“可能更好——不规则意味着更多表面,更脆。”
沈未晚笑了:“你又分析了。”
“习惯了。”陆沉舟承认,“但这次,分析带来的是欣赏,不是评判。”
周四他们待在家里。沈未晚在阳台上看书,陆沉舟在书房整理旧资料。下午,沈未晚泡了茶,送到书房。
“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她问。
陆沉舟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我大学时期的日记。那时候每天记录学习进度,情绪状态,甚至梦见什么。”
沈未晚在他旁边坐下:“能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