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贺的、送礼的、攀关系的、纯粹好奇来看“女案首”长什么样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林挽夏烧水倒茶,忙得脚不沾地。徐山则成了门房,负责接待、传话、收礼——当然,沈砚清吩咐了,礼可以收,但都要登记在册,日后都是要还的人情。
直到傍晚,人才渐渐少了。
关上门,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物:匾额、布料、粮食、文具、甚至还有送笔墨纸砚的。沈砚清看着这些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林挽夏端来热茶。
“有点。”沈砚清接过茶,在石凳上坐下,“比考一天试还累。”
林挽夏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疲惫的侧脸,轻声道:“可你做到了。案首……连中两元……”
她的声音里,仍有如梦似幻的不敢置信。
沈砚清转头看她,忽然笑了:“是啊,我做到了。”她伸手,握住林挽夏的手,“挽夏,这只是第一步。明年乡试,后年会试……路还长。”
“我陪你。”林挽夏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外界的喧嚣渐渐散去,小院重归宁静。
只是这宁静,已与昨日不同。
沈砚清抬头看着那块“巾帼才俊”的匾额,在灯笼光下,金字微微反光。她想起前世,她也曾收到过无数匾额——什么“国之栋梁”“股肱之臣”,都是阿谀奉承之词。
唯有这一块,是她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挽夏,”她忽然说,“把匾挂起来吧。就挂在正堂。”
“现在?”
“现在。”
徐山搬来梯子,沈砚清亲自上去,将匾额端端正正挂在正堂门楣上。挂好了,她站在梯子上看了一会儿,才下来。
林挽夏仰头看着那四个字,轻声道:“真好看。”
“以后还会有更多。”沈砚清说,“不过最重要的不是匾,是路。挽夏,从今天起,会有更多人盯着我,也会有更多人盯着你。咱们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林挽夏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不再是那个在巷口摆摊卖糕点、担心地痞骚扰的小户人家。沈砚清的名字,已经写在了功名榜上,写在了无数人心里。
而这,只是开始。
夜深了,沈砚清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灯下,提笔给周夫子写信——报喜,也是感谢。林挽夏在一旁磨墨,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写完了信,沈砚清搁下笔,看向窗外。
月色很好,照在雪地上,一片清辉。
“三天后开祠堂,”她轻声说,“我得回沈家村一趟。”
“我陪你。”林挽夏说。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中涌动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携手共进的力量。
案首的喜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去。而沈砚清知道,这涟漪,终将掀起波澜。
她握住林挽夏的手。
无论前路如何,她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
喜报传来的第三日,沈砚清去了县衙。
周文远正在后堂处理公文,听说她来,放下笔笑道:“本官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沈砚清行礼后在下首坐下,开门见山:“学生今日来,是想请县尊帮个忙。”
“哦?说来听听。”
“学生想请县尊做媒。”
周文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道:“可是为了那位林姑娘?”
“是。”沈砚清正色道,“内子林挽夏,三年前入我沈家门。那时我年幼,家中贫寒,只当多个人吃饭。后来父母做主,给她上了童养媳的名分,却从未正式行过聘礼、立过婚书。”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如今学生侥幸得了功名,便想着该给她一个正经名分。童养媳终归是‘养’,我要娶她为妻,堂堂正正。”
周文远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女——不,如今该称“案首”了。她坐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说起“娶她为妻”时,没有丝毫犹豫或羞怯。
这气度,倒真不像个寻常女子。
“你可知,”周文远缓缓道,“女子娶妻,在本朝虽无明令禁止,却也罕见。况且你如今是案首,将来要走科举仕途,此事恐会惹来非议。”
“学生知道。”沈砚清抬起头,“但学生更知道,若连身边人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护着,即便日后官居一品,也是枉然。”
周文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有担当!本官欣赏的就是你这份心性。”他放下茶盏,“这媒人,本官当了。你说,要如何办?”
“不敢劳县尊大驾。”沈砚清忙道,“只需县尊出面,做个见证,立下婚书即可。仪式从简,宴请几位邻里便好。”
“那怎么行?”周文远摆手,“既是本官做媒,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样吧,明日巳时,本官让夫人亲自去一趟,纳采、问名、纳吉,六礼虽不能全,也要走个样子。”
沈砚清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县尊成全。”
“起来吧。”周文远虚扶一把,叹道,“沈砚清,你可知本官为何如此看重你?”
“学生愚钝。”
“因为你不只是个读书人。”周文远目光深远,“你有胆识,有担当,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聪明又有情义的,不多。”
沈砚清心中一暖,再次行礼。
从县衙出来时,天色尚早。沈砚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城西的银楼。铺子不大,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见她进来,忙迎上来。
“沈案首!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砚清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成色不算顶好,边缘处还有道细微的裂痕。
“掌柜的,这玉佩……能镶个银边吗?”
掌柜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哟,这是老玉了。镶银边当然可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这玉本身不值什么钱,镶银反倒贵些,不如……”
“就镶银边。”沈砚清打断他,“这是家传之物,不在乎值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