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府抬起头,目光扫向台下。学子们正在收拾考篮,陆续离场。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青衫身影。
找到了。
沈砚清正提着考篮往外走,背挺得很直,步履平稳。阳光从廊下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陈知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女子,不简单。
他重新低头,看着那份答卷。墨迹已干,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老辣。这不像一个十几岁学子能写出的文章,倒像是久历官场的老吏手笔。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文中那些具体措施——清丈田亩的“鱼鳞册”,他曾在某本前朝笔记中见过类似设想;徭役改银差,户部几年前曾有人提过,但被驳回了;至于裁撤冗余吏员省银雇役……
陈知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些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若真推行,必触动无数人利益。但这女子写来,却举重若轻,既有锋芒,又懂藏拙。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一封信。清河县令周文远在信中极力推荐这个女案首,说她“才学过人,心志坚韧,若能栽培,必成栋梁”。
当时他只当是周文远爱才心切,如今看来,或许真是如此。
陈知府将试卷仔细收好,放在那摞卷子的最上面。
“来人。”他低声吩咐,“这份答卷,单独存放。”
“是。”
差役小心接过,装入特制的锦袋中。
陈知府站起身,望向窗外。学子们已经散尽,贡院重归寂静。夕阳西下,将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府试还有两场。但这个沈砚清,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而此刻的沈砚清,并不知道自己的答卷引起了知府的注意。她走出贡院大门,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第三场结束了。最难的关,闯过去了。
接下来还有两场,但已不足为惧。
她抬头看向天空。暮云四合,几只寒鸦飞过,翅膀划开灰白的天幕。
再过四天,就能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林挽夏等待的小院。
……
十一月十八日,府试第四场。
这一场考的是《九章算术》,对大多数学子来说,是最头疼的一场。经义可以死记硬背,诗赋可以苦练雕琢,策论可以引经据典,唯独算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卯时入场时,考场里的气氛格外凝重。有人闭目默念口诀,有人手指在腿上虚划,更有人脸色发白,额角冒汗。
沈砚清却格外平静。
她坐在玄字七号号舍里,将算盘从考篮中取出——这是林挽夏特意为她准备的,算珠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又取出几张草稿纸,一支炭笔。然后便静静等待。
钟声响起,试卷发下。
沈砚清展开卷纸,目光迅速扫过题目。一共十道题,涵盖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等九章内容。难度依次递增。
第一题是方田术:“今有田广十五步,纵二十步。问为田几何?”
太简单。沈砚清甚至没有动算盘,心算便得出答案:三百步。她在草稿纸上简单验算后,直接写在答卷上。
第二题粟米:“今有粟一斛,问为粝米几何?”附有换算率:粟一斛得粝米六斗。
同样简单。她在答卷上写下:六斗。
第三题开始涉及衰分(比例分配),第四题是少广(开方),她都解得飞快。算盘在她手中几乎没停过,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斜后方传来一声叹息,显然是有人卡住了。
沈砚清没有分心。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些数字和算式。前世她任户部侍郎时,曾主持修订《赋役全书》,经手的钱粮账目何止千万,这种程度的算术题,对她来说如同儿戏。
第五题商功:“今有方堡壔,上方三丈,下方五丈,高六丈。问积几何?”
这是求棱台体积。沈砚清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列出公式:(上广+下广)×高÷2。代入数字:(3+5)×6÷2=24丈。
算盘验证无误。
第六题均输,涉及运输调配;第七题盈不足,是盈亏问题的复杂变体。她一一解出,速度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