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沈砚清,又隐隐点出“若为男儿”的遗憾。
沈砚清淡淡一笑,举杯回敬,并不接话。
又有人道:“沈案首将来若是中了进士,做了官,咱们清河县可就出了位女青天了!”
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笑声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沈案首前程似锦,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女眷那桌,“在下倒有一事好奇。”
宴席静了静。
沈砚清放下酒杯,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城东王员外,家中做绸缎生意,颇有资产。此人与县丞有些交情,在乡绅中素来自视甚高。
“王员外请讲。”沈砚清语气平静。
王员外笑了笑,目光直直投向林挽夏:“听闻沈案首家中这位……是童养媳?”
这话问得直接,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林挽夏的手一抖,筷子险些掉落。她死死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
沈砚清神色不变:“是。”
“哦——”王员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故作好奇的恶意,“那沈案首将来若为官,这位……该如何自处呢?一个童养媳,如何当得起官夫人的体面?”
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沈砚清,又看向林挽夏,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林挽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着坐姿。
童养媳。
官夫人。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她心上。是啊,她算什么呢?一个被卖进沈家的孤女,无依无靠,连正经名分都没有。沈砚清如今是案首,将来或许真能做官,到那时,她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她身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敢让它掉下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砚清会尴尬、会回避时,她却缓缓站了起来。
青衫磊落,身姿挺拔。
她一步步走到女眷那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挽夏冰凉颤抖的手。
然后转身,面向满座宾客。
“王员外问得好。”沈砚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正好,今日族中长辈、诸位乡邻都在,我便把话说清楚。”
她握着林挽夏的手,举起来。
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此刻被沈砚清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依旧在微微发抖。
“林挽夏,是我的未婚妻室。”沈砚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擅经营,通文墨,知书达理,是我沈砚清的贤内助。将来我无论走到哪一步,她都是我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变,干笑道:“沈案首重情重义,令人钦佩。不过……童养媳终究是童养媳,这身份……”
“身份?”沈砚清打断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王员外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敢问王员外,何为身份?是出身门第,还是德行才干?”
不等王员外回答,她继续道:“若论出身,我沈家也不过是寻常农户,在座诸位,祖上谁不是从土里刨食?若论德行才干——”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林挽夏,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挽夏入我沈家三年,侍奉父母,操持家务,从无怨言。她识字明理,心算过人,刺绣手艺在镇上也是数得着的。这样的女子,何处配不上一个‘妻’字?”
林挽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砚清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冷冽:“况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我沈砚清的妻子,轮不到外人来评判。”
满座哗然!
这话说得太重,太不留情面。王员外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沈砚清:“你、你……”
“砚清!”族长沈德山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不得无礼!”
沈砚清转向族长,躬身一礼:“族长恕罪。但有些话,今日不说清楚,日后恐怕还会有人拿挽夏的身份做文章。”
她直起身,环视众人:“今日诸位为我庆贺,我感激不尽。但若有人想借此机会羞辱我的家人,恕我不能奉陪。”
说完,她拉着林挽夏,转身就走。
“砚清!”沈母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砚清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拉着林挽夏,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出了祠堂。
身后,宴席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