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她低声说,“周县令是惜才之人,不会为难你。”
林挽夏咬着嘴唇点头,可手心依旧冰凉。
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早有书吏等候在此,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堂的花厅。
周文远正在喝茶。见她们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沈砚清身上,随即转向林挽夏,微微点了点头。
“学生沈砚清,拜见县令大人。”沈砚清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林挽夏跟着福身,动作有些僵硬。
“不必多礼。”周文远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两人坐下。有侍女奉上茶点,林挽夏不敢碰,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昨日的榜,本官看了。”周文远开门见山,声音温和,“你那篇《论女子才德》,写得很好。”
沈砚清微微欠身:“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周文远摆摆手,“文章犀利,却不失分寸;引经据典,却不为炫技。最难得的是,通篇有股沛然正气——这是许多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也未必能有的。”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清,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只是……你可知道,你这案首一出,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沈砚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学生知道。”
“知道还敢写那样的文章?”周文远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赏,“‘以瓶量海者,徒惹后世之笑’——你这是把考官的脸都打肿了。”
“学生只是据实而论。”沈砚清平静道,“才学本无性别之分,若因性别而断高低,才是真正可笑。”
周文远沉默片刻,忽然轻叹一声:“你可知,你那篇文章送到府城时,学政大人看了,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砚清一怔。
“府学政陈大人,是前朝最后一批进士,为人方正,最重实学。”周文远缓缓道,“他亲笔批注:‘此文可传世’。沈砚清,你这案首,实至名归。”
花厅里静了一瞬。
林挽夏悄悄抬起眼,看见沈砚清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她依旧平静,可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周文远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上好的笔墨——青玉笔杆,端石砚台,松烟墨锭,还有一叠雪白的宣纸。
“这套文房,是本官早年所用。”他将木匣推到沈砚清面前,“如今赠与你,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前行。”
沈砚清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谢大人厚赐。”
“坐。”周文远摆摆手,目光转向林挽夏,“这位是?”
“是学生的……”沈砚清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未婚妻室,林挽夏。”
林挽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周文远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打量了林挽夏片刻,点了点头:“你堂上那篇字据,本官听说了。重情重义,是好事。只是前路漫漫,还需谨慎。”
这话说得委婉,可沈砚清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她与林挽夏的关系,未来还会招致更多非议。
“学生明白。”沈砚清握住林挽夏的手,“但有些事,学生不会退让。”
周文远看着她,良久,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罢了。”他站起身,“府试在明年二月,你还有时间准备。若有疑难,可来县学请教。去吧。”
沈砚清拉着林挽夏起身,再次行礼,退出花厅。
走出县衙时,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传来集市隐约的喧闹声。
林挽夏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县令亲自赠笔,还说她的文章能传世……
“走了。”沈砚清轻轻拉了她一下。
两人刚走下台阶,迎面却撞见了几个人。
是沈贵一家——沈贵、王氏,还有他们的儿子沈宝根。三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王氏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热络得几乎要溢出来。
“砚清!可算等着你了!”王氏抢上前来,将手里的一篮子鸡蛋往沈砚清手里塞,“听说你中了案首,三婶特意攒的土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沈砚清没有接。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沈贵赶紧上前打圆场:“砚清啊,昨日家里忙,没来得及去道贺,你别见怪。这是三叔的一点心意——”
他递上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米面。
沈砚清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三叔,三婶。”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按分家时的契约,我若中秀才,需教堂弟读书。这约定,我记得。”
王氏眼睛一亮:“对对对!宝根那孩子,就缺个明师指点!砚清你现在是案首了,教他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