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夏执意要送她到村口。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沈砚清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林挽夏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心。”
沈砚清点点头,转身走向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她的背影在朦胧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竹。
林挽夏一直站着,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忽然很怕。
怕那些异样的眼光,怕那些恶意的刁难,怕这场赌上一切的考试,最终只是一场空。
可她更怕的,是沈砚清独自一人,面对所有风雨。
……
清河县考棚设在县学东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旧院落。
沈砚清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多是青衫少年,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或独自默诵。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惊异的、鄙夷的、嘲讽的——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女子?”
“真来了啊……”
“嗤,不知天高地厚。”
低语声像潮水般涌来。沈砚清面不改色,径自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将考篮放在脚边,闭目养神。
“肃静!”
衙役敲响铜锣,考棚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开始排队,接受搜检。
轮到沈砚清时,负责搜检的老书吏眯着眼打量她半晌,才慢吞吞道:“女子参考……可有保结?户籍凭证?”
沈砚清递上早已备好的文书——周夫子作保的保结,沈氏族长出具的身份证明,还有县衙特批的准考文书。
书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挑不出错,只得挥手放行,嘴里却嘟囔着:“女子进学棚,祖宗规矩都要乱了……”
进了考棚,是个宽敞的院子。按照县试规矩,考生需按抽到的号牌进入各自的号舍——那是一个个仅容一人转身的狭窄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敞开,仅以布帘遮挡。
沈砚清抽到的是“玄字七号”,在院子最西侧角落。
她走向号舍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背上。经过一群衣着光鲜的学子身边时,有人故意提高了声音:
“女子就该在家绣花持家,跑来考场凑什么热闹?”
“怕是连《女诫》都没读全吧?”
哄笑声响起。
沈砚清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她走到自己的号舍前,掀开布帘走进去,将考篮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号舍狭小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桌上除了一方劣质砚台、一支秃笔,别无他物。
她坐下,闭目,调整呼吸。
辰时正,鼓声三响。
两名衙役抬着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牌走进院子,立在正中央。主考官——清河县县丞,一个五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干瘦男人——踱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位副考官。
县丞扫视全场,目光在沈砚清所在的角落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今岁县试,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尖细,“揭题!”
红布揭开,木牌上墨迹淋漓的四个大字,瞬间让整个考棚陷入死寂——
《论女子才德》。
短暂的寂静后,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这题目……太过明显了!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西侧角落。那道布帘静静垂着,看不见里面人的表情。
县丞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号舍内,沈砚清看着那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果然。
她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片刻,然后落下。
“臣闻: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然世之论女子,常以无才为德,此诚大谬。”
开篇便直指要害,毫不迂回。
笔锋一转,引经据典:
“昔班昭续《汉书》,蔡琰辩琴音,谢道韫咏絮才惊四座,卫夫人笔法冠绝古今。此皆女子之才,灿若星辰,光照汗青。”
她的字迹清峻有力,行文间自有一股沛然之气。前世为官数十载,奏章公文不知写过多少,这般策论,信手拈来。
“前朝有制,设女官,掌宫闱文书,理内廷庶务。若女子果真无才,何以担此重任?何以佐治太平?”
写到这里,她稍作停顿,笔尖蘸饱浓墨,继续写道:
“故臣以为:才非男子独擅,德亦非女子专美。才为德之翼,无才之德如折翼之鸟,难翔千里;德为才之魂,无德之才如无舵之舟,终覆恶浪。”
“才为德之翼,德为才之魂”——这十个字写得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