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一次交谈不欢而散后,范昱和谢衿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纵然仍共处一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连多余的寒暄都成了奢望。
终究是想法南辕北辙,难以找到同频的交流频道。他们试过彼此说服,却都在各自的立场上寸步不让,最后只剩满心疲惫。原来有些差异,从根源上便无法调和,正如古人所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勉强拉扯,不如默契地保持距离。
他们二人所言皆有道理,想法虽异,理想信念却殊途同归——实则与你是同道中人,迟早会成为志向相投的挚友。你忘了?他们初来之时,你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分明藏着掩饰不住的欣赏。”苍溪时常这样劝范昱。自那人离去后,范昱便彻底变了。他太怕身边人再一个个离开,性子也渐渐变得执拗偏激,再难轻易接纳旁人。
“我已有挚友,有你,还有她,足矣,不必再添旁人。”范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提及谢衿时更是冷了眉眼,“何况那位谢姓女子,言语狂妄,不过黄口小儿,竟大言不惭妄图改变世界。这般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怎会与她为伍?”
范昱说这话时,心里其实藏着几分自欺欺人。他不过是想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少对那两个年轻人动心——若是心一软,真的接纳了他们,把他们当成并肩而行的人,万一他们怀着别的异样心思,或是哪天也像从前那个人一样骤然离去,他怕自己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的落空与伤痛。
“可你明明打心底里欣赏她。”苍溪眼带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当年某些人说过的豪言壮语,比起谢姑娘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他和扶生初遇范昱时,那小子何尝不是这般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扶生走后,范昱变了,连带着他自己,也渐渐磨平了棱角。他打心底里为那两个年轻人的到来而开心,范昱是他和扶生一手看着长大的,他总盼着他能多交些知心朋友——万一哪天自己也像扶生一样离去,至少还能有人陪着他说话,不至于让他孤零零留在这世上。
扶生临走时说过,总有一天她会回来。可苍溪一等就是许多年,日子在刀尖上熬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世间觊觎他性命的人太多,暗箭明枪从未停歇,他甚至不确定下一个日出是否还能亲眼见到。
他想完成和扶生约定的理想,更想等到她真的归来——可无论是死而复生的奢望,还是颠覆这浑浊世间的宏愿,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般希望渺茫,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又舍不得彻底熄灭。
况且人性本就幽深难测。今日覆灭了一方所谓的正道或魔道,明日难保不会有新的势力趁势而起,换汤不换药地搅动风云;那些曾经饱受压迫的人,一旦执掌了权力,又何尝不会在欲望的侵蚀下,变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压迫者?
谢衿和凌霜在中正教的安稳日子,终究没能维持太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是从北方边境传来的急报开始蔓延的——魔教竟突然撕毁了与中正教缔结多年的盟约,数十万大军压境,兵锋直指中原腹地,无异于一场赤裸裸的宣战。
消息传回教中时,议事厅的烛火彻夜未明。谢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佩剑。中正教于她而言,早已不是临时落脚的驿站,而是她心中认定的希望之地,是乱世里难得的净土。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净土被战火吞噬。
次日清晨,她主动寻到苍溪,目光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魔教撕毁约定,大军压境,此等危局,我愿尽绵薄之力,助您一臂之力。”身旁的凌霜亦颔首附和,眼底同样燃着不容退缩的决绝。
“谢姑娘,你的实力深不可测,我向来认可。”苍溪望着她坚定的眼眸,语气却带着难掩的沉重,“可你终究是人,人力终有穷尽之时——纵是修为通天,也难敌千军万马,更难逆天命无常。”
他轻叹一声,目光扫过窗外凝重的天色,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正魔两道争了数百年,都嚷嚷着自己秉持的是世间正道,是神所指引的道路。可到头来,谁见过真正的神?神,从来只存在于虚无的传说里。”
话锋一转,他看向谢衿的眼神多了几分恳切:“你的心意,我与中正教上下都感念于心。只是……此番魔教来势汹汹,中正教已身陷死局,实在不必再拉一个与此无关的人陪葬。”拒绝的意味,直白却温和,藏着不愿拖累旁人的悲悯。
谢衿望着苍溪决绝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佩剑的微凉。中正教于她,从来不止是一处落脚之地——正是在这里,她第一次在这浑浊世间,窥见了一丝反抗不公规则的火种。这火种微弱却坚韧,是她漂泊千年里唯一抓住的光亮,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战火熄灭。
“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儿吗?”凌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顾虑,“此处已是危局,我们与中正教本无深交,那位苍溪掌教,也未必领情。”
谢衿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教中往来奔波的弟子,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想再当一个旁观者。”
她活了太久,久到记不清具体的年岁。世人皆有寿数,可她从未体验过死亡的滋味,不死不灭的身躯,让她与这世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她不是精怪,精怪有山川草木之灵,有梨花、青松般的本体,而她没有;她更不是人,没有人能像她这般,在岁月长河里独自漂流,看朝代更迭,看生老病死。
从前,她和师傅隐居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师傅突然消失在她面前,那句“想成神,便是我的道”成了最后的遗言。师傅用一生入世修行,寻得自己的道,那她的道又在哪里?她活了千年,却从未真正“活”过,从未真切触摸过这世间的烟火气。
中正教的这场危局,于旁人是灾难,于她却是契机——一个真正入世的契机,一个寻找自己道的契机。所以,她必须留下,必须做点什么。
从隐居山谷到踏入红尘,谢衿见过的天地终究太窄。这世界的真相,于她而言仍裹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它究竟是什么模样?是属于世间所有生灵,还是只被那一小撮手握权柄的人掌控?所谓的公平,真的存在于这天地间吗?
一路走来,她所见的大多是弱肉强食的法则,是底层生灵在夹缝中苦苦求生的挣扎。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在贫困与苦难里煎熬,可那些高高在上的“正道”,真的如他们宣称的那般光明磊落吗?若正道真的无瑕,为何会有梨花、墨玉那样被命运苛待的灵魂?为何会有魔道崛起,与正道分庭抗礼?为何会有中正教这样的存在,试图在正邪之间寻找平衡?
这世间被分割成无数块,彼此征伐不休,究竟是为了不同的信仰,还是为了那一小部分人的私欲?难道这世间本就需要这样永无止境的对抗?又或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逼着众生陷入纷争?是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吗?
这些问题,在她入世前便如影随形,困扰了她许多年。从前作为旁观者,隔着与世隔绝的山谷,她永远想不明白;如今亲身踏入这乱世,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