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地牢里传来十五自绝的消息。对他而言,失去宗门的庇护是致命的打击——他一生自许为天之骄子,生在宗门是最大的荣耀与信仰。凭借这个身份,他可以肆意睥睨天下普通人,将他们视作猪狗般随意践踏,如今信仰崩塌,便再也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离开阴冷的地牢,梨花第一时间与谢矜汇合,她红着眼眶,轻声恳请谢荆能在这里多停留几日。对她而言,原本的人生就像没有光的黑夜,墨玉的离去更是让她彻底陷入迷茫,觉得活着再无意义。可谢矜的出现,像一束突然照进来的光,让她又重新找到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
梨花格外喜欢听谢矜讲话,她性子温和,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可每当聊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时,眼里总会闪过灼热的光芒,连语速都会不自觉加快,语气里满是蓬勃的朝气与鲜活的力量。这份对理想的热忱像一股暖流,渐渐感染了梨花,让她那原本黯淡无光的人生,也仿佛被注入了生机,鲜活了起来。
谢矜看向梨花的目光,始终平和而真诚,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傲慢。她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不含任何杂质,仿佛能平等地接纳这世界上的一切。即便拥有得天独厚的修为,她也从没想过要凌驾于众生之上,反而对每一个生命都怀着尊重。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这样的人实在太过难得。
自从遇到谢矜,梨花时常忍不住暗自思索,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纯粹又温柔的人吗?她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她觉得或许是神明下凡也说不定。那些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秉烛夜谈了整整三天三夜,同吃同住,亲密无间,以至于不知不觉中,有些冷落了一旁的凌霜。
谢矜坐在梨花对面,缓缓讲述起自己入世以来的经历——她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疾苦,也目睹过强权压迫下的种种不平。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想要改变世间现状、还众生一个公平世界的想法。
谢矜直视着梨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倘若这些规则真如他们所言,是神亲自定下的,可神却让普通人在乱世中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那这样的神,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醒的坚定,“我更愿意相信人定胜天。凡人或许渺小,但只要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改不了的规则,没有破不了的困局。”
梨花被谢矜的话深深触动,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她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渺小的普通人,可看着谢矜眼中的光芒,她也愿意为了这样的理想挺身而出,哪怕前路像飞蛾扑火般艰难,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也心甘情愿,只为能让这个世界多一点美好。
梨花望着谢荆的背影,心里满是不舍,多想开口让她留下。可她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怀揣着更宏大的理想,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她们都明白,若想成功推翻当前腐朽的格局,仅凭一个永乐城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凌霜这几日憋了一肚子苦闷,谢矜的目光总是停在梨花身上,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子像根刺扎在他心里。直到听说谢矜马上就要启程离开,他才猛地松了口气——等离开了这里,梨花就再也没法缠着谢矜了,往后的日子,他又能像从前那样,每日陪在谢荆身边,和她一起谋划、一起前行。想到这儿,连日来的委屈和烦躁全都烟消云散,嘴角甚至忍不住扬起了一点笑意。
伴着清晨的薄雾,凌霜与谢矜踏上了前往中正教的路。这座教派既不依附魔道的狠辣,也不盲从正道的迂腐,在正邪对立的乱世中,以独立之姿占据一方天地,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中立力量。而争取到这股力量的支持,正是谢矜离开永乐城后,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不过几日功夫,谢矜偶然间抬头,竟发现凌霜的身量又高大了些许,肩背也愈发宽阔,比起初遇时的少年感,如今更多了几分妖族的凌厉气场。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妖族体质的特殊之处,成长速度远超常人。可随着凌霜外形的快速变化,两人并肩而行时,也变得越来越招眼,无论是凌霜的妖异气质,还是两人之间的默契气场,都很容易让路人驻足打量,给他们的行程添了几分不便。
“你这几日的修为,应该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吧?”谢矜停下脚步,认真打量着凌霜,“不然身形和气场不会变化这么明显。”短短几日就能跨越寻常妖族数月甚至数年的修炼瓶颈,凌霜的天赋之高,连她都忍不住暗自赞叹。
“谢矜,我这样好看吗?”凌霜慵懒地半躺着,一手撑在身侧,微微抬起下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魅惑。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彻底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衣襟随意敞开,紧实有力的胸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力量感,这般极具诱惑的躯体,再加上挑动人心的话语,对任何人而言恐怕都是致命的吸引,只可惜,他眼前站着的,是谢矜。
无论凌霜摆出怎样诱惑的姿态,说出怎样挑动人心的话语,谢矜心里都生不出半分正常人类的情欲。
在她眼里,眼前的躯体再完美,也不过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她会由衷地欣赏这份美丽,却不会有半分逾矩的念头。
凌霜从前最偏爱谢荆这双眼睛,干净澄澈,看向他时从无半点欲念和杂质,可此刻,他望着谢矜那双依旧纯粹的眼眸,心里却悄然漫上一丝无奈——他突然很希望,谢矜看自己时,不只是欣赏一朵花的心情,而是能多一分男女之间那种炽热的、带着占有欲的欲望。
“很好看。”谢矜的目光落在凌霜身上,语气干净而真诚,带着全然的欣赏。
这个答案,凌霜在开口前就已经想象过无数次,可当它真的从谢矜嘴里说出来时,他心里却没有半分预料中的开心,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他别过脸,掩去眼底的情绪,暗自想着,大概是自己太贪心了吧,明明谢矜的夸赞已经足够真诚,可他却偏偏还渴望着,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到更炽热、更特别的情绪。
凌霜的目光轻轻落在谢矜身上,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他清楚,谢矜于自己而言,就像神明降临尘世,能有幸陪在她身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妄想将神明据为己有?罢了,能这样待在她身边,见证她的理想,参与她的旅程,就已经足够。这样其实也很好,谢矜不会对自己生出男女之情,却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就像那轮高悬夜空的月亮,清冷而遥远,只要能一直看着它发光,就已足够,至于将它摘下来藏在怀里,那本就是不该有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