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移开视线,可余光里虞无妄一直专注地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屠笑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就是……就是没到你想的那种地步罢了!相处这些日子,总归是有些好感的,也不是全然不在意,我……我还没琢磨明白呢。”
她发现自己越描越黑,闭上双眼放弃道:“这事本就缠得乱七八糟的,你能懂么?姞朔疯了,蚩饕也疯了,我只顾着费尽心思活下来,已经很难了。不过是赶鸭子上架逢场作戏……”
虞无妄轻声打断她,认真道:“我不觉得那是儿戏。”
屠笑尔心想当然了,只有你一个代入感那么强,后边都把自己折腾死了。
念及此,她又忍不住开口:“虞无妄,你暗中到处与人说自己已经娶妻也就罢了,可何必要赴死呢?杀穿皇宫的法子虽狠,可明明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奏效嘛。万一你没有判官这层身份,当真人死魂消了,你就没想过该怎么办?”
若非昏迷了半年,屠笑尔很难想象他当时到底疯成什么样。
如今想起来,都有些细密的心疼。
她抬眼看向他,轻斥道:“你不觉得与我成亲是儿戏,难道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当做儿戏么?”
“抱歉。”虞无妄看进她眼底,那目光里含着无尽温柔,似是真的在严肃反省。
“觉得抱歉你笑什么啊?”屠笑尔伸手揉搓他的脸颊。
“因为你关心我,心里欢喜。”虞无妄低声说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如五月的轻风,珍重又赤诚,不像在这幽冥厚土之下能出现的光景。屠笑尔不由得呆住了,她撤下了爪子,扭身朝前望,不肯再与他对视一下:“虞无妄,这台阶走了好久,怎么还不到尽头。”
“快了。”虞无妄应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悄然撤去了鬼打墙的术法。顷刻间,石阶尽头便透出摇曳的烛光,那方正是阴律司的大殿。
石阶尽头豁然破开一方天地,阴律司大殿就那般巍峨矗立在幽冥天光之下,全由玄黑墨玉与千年寒石垒筑而成,体量雄浑磅礴,穹顶高得望不见檐角,沉沉压在天际。
屠笑尔下意识攥紧了虞无妄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她虽见过鬼市风情,也随虞无妄走过黄泉路,却从未见过这般肃穆之地,那股沉凝的威压如潮水般将她裹住,视线所及的边界是无尽黑暗,让人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在那样森然无声的震撼中,虞无妄轻声道:“哪怕你对我毫无情意,给我一个从头追求的机会可好?”
屠笑尔受不了了。在这么庄严的地方,说这些?
判官岗前体检真的不筛查恋爱脑吗?他坐在这个位置能服众吗?
见虞无妄还在望着自己,一副无心工作的样子,屠笑尔只好点了点头。
追就追呗,被追又不会掉块肉,还能吃到味道上好的煲牛肉。
屠笑尔要求自己走,虞无妄把她放下,甫一落地,脚下的青砖仿佛都带着能透过鞋底的寒意。
这次不必虞无妄提醒,屠笑尔抓着他的衣袖,壮胆往前走。
大殿两侧列着引魂烛,烛身如臂,火舌是幽幽的苍蓝色,将殿宇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隐约能望见殿内深处,一方黑玉判官案横陈其中。
虞无妄走近黑玉案,并未落座,只抬手往案面沉沉一拍。一声轻震过后,一本鎏着金纹的厚重古籍自桌面缓缓浮起,封皮暗刻云纹,页边泛着经年的哑光,透着股厚重感。
他复又抬手虚握,转瞬便有一支通体碧绿的玄铁毛笔落于指间。
屠笑尔把手背在身后,老实地看着。那笔看起来不轻,传说中勾魂笔是可以做武器的,她自动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它的煞气所伤。
虞无妄回头看了她一眼,早习惯了她这般事事保命为先的性子,也未多言。
他持笔,腕间运劲,龙飞凤舞地写下莫回的名字。
此刻屠笑尔才看清,那只笔竟然没有柔软的毛笔锋,而是以阴气为墨,书写出字迹。
而那些字迹很快在书页中消失了,仿佛被书薄吃了下去。不多时,书页轻颤,浮现出几行金光小字。
屠笑尔凑上前一瞧:
【莫回,时年二十五,现任大姞官府讼师,白幕府座上客。居于澹渊书院,兼任算学夫子。画像附后。】
【注:胡子是假的,每日睡前会摘除。】
屠笑尔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最后一行字不是她眼花,顿觉好笑:“原来生死簿这么神通广大,连这种细节都清楚。”
虞无妄唇角勾了勾,打趣道:“其实很像你交上来的复命书,别人是断不会写自己放过了尚书府池中多少只王八的。”
屠笑尔无言以对。这是莫回乱教的,他说抄家就是收走一切有市场价值的东西,包括那些名贵的龟。
不知他如今当了讼师,又该怎么智斗贪官污吏。他真的从一而终地在打击做假账。
虞无妄提笔再写,迅速查出了余下两人的踪迹。
【荆鼓,时年二十四,现任风伯部深云寺高僧。居于深云寺僧房顶楼,画像附后。】
【注:此人完全不谙经诵,鬼差毋惧。】
【仇九命,时年二十三,现任仇氏健康大药房连锁总管。居于禧部都城罗芬楼,画像附后。】
【注:此人资财雄厚,擅施假死之术,勾魂需谨慎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