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竹签插起一块晶莹水润的果肉,抵到屠笑尔唇前,看她小巧的贝齿咬下。
虞无妄好像找到了一些别样的乐趣,看着她樱粉的小嘴一点点噙住果肉,因为怕咬到他的手指,吃得格外小心,小口小口的。
屠笑尔想起什么,皱了皱鼻尖:“哎,虞无妄,你有多少岁了?”
“不知。”虞无妄诚实道,“无从算起,阴律司里头的年月与人间不同。”
“你从前有正经当过一回凡人么?”
虞无妄垂眸,回想片刻,摇了摇头:“阴曹地府的神官,分两种来历。一类是凡间的凡人积了功德功业,死后魂魄受封,譬如在各地城隍庙下任职的皆是此类。另一类,便是天生的灵识,生于混沌幽冥之中,生来便执掌阴律,并无尘世纠葛。”
他又插了一块桃肉,递到屠笑尔嘴边:“我属于后者。此番来凡间,不过是为了渡杀劫。”
屠笑尔了然地点点头。
从前有个朋友对她说过,不内耗的诀窍就是不做人,果然虞无妄不是人就不会内耗。
见屠笑尔又开始走神,虞无妄没有出声打扰,就着头顶树荫间漏下的斑驳光影,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不同于屠谑云的君王相,屠笑尔的眉眼生得圆润灵动,瞧着便是一副活泼机灵、生来该被捧在掌心享福的命理。谁知命运多舛,竟将这样一个连灵魂都在渴求自由的人投进了虎狼环伺的大姞。
不仅进了那严苛无比的质子营,还女扮男装了那么多年。
那些年月,该是很难熬的吧。一朝暴露便是万劫不复,又要牵挂姐姐在玄黎的处境,怕她受制于人。这般惴惴不安,换作旁人,早该被磨得焦虑憔悴。
可屠笑尔好像从不将心里藏的忧虑表现出来。
她总是没心没肺地傻乐,遇事时却又果断得惊人,一点不像心里藏着事。
虞无妄看着她此刻悠然吃着桃,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心底毫无征兆地升起细密的疼惜来。
心疼像初春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不知何时早已蔓延得漫山遍野。
他默默地盯着屠笑尔,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可怜。
屠笑尔的思维却如脱缰的野狗,早已到了别的层次,她充满兴味地问:“哎,虞无妄,你是不是从未骗过我?”语气却是笃定的陈述句。
虞无妄有心逗她:“哪能这么笃定。说不定我骗得你团团转,压根看不出破绽呢?”
屠笑尔看着他幽深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不懂,这就是我的异能了。”
虞无妄微微一笑,没有深究,转身擦了手,给她煮番茄鱼片去了。
她当然知道,因为她以前的系统金手指【狗叫审判】可以识别出旁人说谎,莫回说谎时有边牧叫声,荆鼓说谎时是二哈,仇九命说谎时是金毛,而哑刃说谎时是吉娃娃。
或多或少的,身边的人都会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有时是为了掩饰尴尬,有时是为了诓她出去吃夜宵喝酒。
唯独和虞无妄相处时,那系统金手指一次都没有激活。
思及此,屠笑尔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虞无妄,知道他的手有多凉,知道他杀人时有多狠绝。可直到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并不是很了解他。
从皮相上来说,她已经将他出众的容貌尽数记在心底,可头一回发现他从不说谎的品行,忽然刺破了那些浮于表面的认知,让她看到了比容貌更吸引她的东西。
温暖的春日黄昏,空中浮动着蹁跹的蝴蝶。
虞无妄带着一身温暖的饭香,回到小院。
他向屠笑尔伸出手来,准备像往常那样,连人带椅加猫一起端走。
这一点不能怪他,对于眼下这种屠笑尔躺成一滩蓬松小饼的情况,自然是连椅子一起搬走最好,否则他柔软的小妻子就要变成一条倒挂的毛巾。
可这次不同,屠笑尔不知是走神,而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竟毫无防备地对着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个毫无芥蒂的拥抱前奏,金色的阳光在她身侧勾勒出毛茸茸的形状,光看着这一幕,虞无妄就能想象会有多温暖,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此刻,虞无妄很想从地府把姞辰那家伙抓出来,命令他画下这一幕,藏进阴律司最隐秘的地方,日日瞧着。
他内心在无声地尖叫,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激动,生怕惊动了迷糊的屠笑尔。
虞无妄缓缓收回悬在摇椅上的手,换成结实的小臂,把屠笑尔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身前。
动作轻得就像捧起一团水放多了的软面团。
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往寝殿走去,阳光透过回廊的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光影。
“虞无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人类很难修?”屠笑尔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上他微凉的玄色衣襟,嗅到熟悉的花香。
“不难。”虞无妄淡淡的语气有令人安心的力量,“本尊什么都能修理。”
屠笑尔小小地炸了下毛:“我说的是修好!”
虞无妄低声笑了笑,轻吻她的发顶,哄道:“本尊什么都能修好。”